马车往东走，越走越绿。

沙漠被甩在身后，荒原也被甩在身后，眼前开始出现零星的草地。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几簇绿，藏在褐色的土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再往前走，草地连成了片，绿得发亮。然后是灌木，矮矮的，叶子灰扑扑的，但好歹是活的。再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树林，树干细细的，枝头挂着几片黄叶，在风里摇晃。

风也不再干冷，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股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小七趴在车窗边，把脑袋伸出去，使劲吸了一口气。

“是草的味道！”她喊，“是真的草！不是沙子！”

小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也吸了吸，嘶嘶叫了两声，像是在说“终于回来了”。

小六靠着姐姐，看着窗外，嘴角弯了弯。她没说话，但眼睛里亮亮的，有光在闪。

阿依坐在车门口，看着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搁在膝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许多。北境的人，看见荒原才亲切，看见绿色反而陌生，但这种陌生不让人紧张。

沈青崖靠着车壁，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能自己坐起来了，偶尔还能说几句话，虽然声音还是沙哑，但至少能听清。苏蘅守在他旁边，手里一直握着那块玉佩——他送的那块，上面刻着“蘅”字。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雪璃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手里握着那块玉符。

它已经不发光了，但握在手里还是温温的，像还有温度。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和它说话。

江霁寒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没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很深，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马车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咯噔咯噔响。

走了三天，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扎营。

溪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流不急，但很密，哗哗的声音一直响着，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说话。岸边铺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被水冲刷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远处是一片林子，叶子已经黄了，有的挂在枝头，有的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黄叶就沙沙响，有几片飘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溪水里，顺着水流漂走。

小七第一个跳下车，跑到溪边捧水洗脸。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

“舒服！”她喊。

小红从她手腕上滑下来，也趴到溪边喝水。它伸出舌头舔一口，抬头嘶嘶叫两声，再舔一口，再嘶嘶叫两声，像是在说“好喝好喝”。

小六蹲在旁边，也捧水洗了把脸。洗完抬头，脸上挂着水珠，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她看着溪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依去捡柴火。她走得很快，钻进林子里，不一会儿就抱着一捆枯枝出来。她把柴火放在地上，又进去一趟，再出来的时候抱了更多。

苏蘅扶着沈青崖下车，让他靠着石头坐下。沈青崖闭着眼睛晒太阳，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白了，甚至有了点血色。他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江霁寒生了火堆。他蹲在那里，把枯枝架好，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舔着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带着木头烧焦的味道。

阿依把柴火放好，火堆烧得更旺了。

雪璃坐在火堆边，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符。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照出她眼底的复杂。她盯着那块玉符看了很久，像是想把它看穿，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溪边，一个人坐下。

溪水从她脚边流过，凉凉的，漫过脚背，又退回去，再漫上来。那些鹅卵石硌着脚底，有点疼，但疼得很真实。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符。

娘说，这玉符里有她封存的力量，能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次。只能用一次。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她知道，青丘的裂口需要圣女的血脉才能封住。

她是圣女。

娘也是。

娘封住裂口的时候，死了。

那她呢？

她低头，看着玉符上那些复杂的纹路。在夕阳下，那些纹路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活的，像血管里的血在流动。

她想起谷主说的话。

“你娘死的时候，叫的是你的名字。”

她想起余青山说的话。

“青丘那一处，当年是有人用命封住的。”

她想起阿依说的话。

“裂口需要很多灵力，我试过两次，都不够。”

她想起娘最后那双眼睛。

温柔地看着她。

“璃儿，好好活着。替娘看看这人间。”

她握紧玉符。

她会的。

但她要先做完该做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雪璃没回头。

江霁寒在她旁边坐下。

他也脱了鞋，把脚泡进溪水里。水很凉，他皱了皱眉，但没缩回去。

“在想什么？”

雪璃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青丘。”

江霁寒看着溪水，看着那些顺流而下的黄叶。

“快到了。”

雪璃点头。

“嗯。”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溪水从眼前流过。水声哗哗的，很轻，很密，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偶尔有一片黄叶漂过来，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经过，漂向更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雪璃开口。

“霁寒。”

他转头看她。

雪璃看着溪水，没看他。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江霁寒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