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沙漠里走了两天，终于驶出那片黄沙。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荒原边缘一处废弃的驿站停下。驿站不大，几间土房围着一个小院，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梁木。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一吹，枯藤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有半人高。草叶在风里摇晃，擦过马腿，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江霁寒把马车停在院子中央，跳下车，四处看了看。

“今晚住这儿。”他说。

雪璃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她抬头看了看那些破败的土房，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小七小六也下来了。小七抱着小红，小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嘶嘶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这地方好破”。小六拉着姐姐的衣角，有点害怕。

“没事。”阿依拍了拍她的头，“破是破了点，但能遮风。”

苏蘅扶着沈青崖最后一个下来。沈青崖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能自己站着。他看了看那些土房，嘴角扯了扯。

“比地牢强。”

苏蘅瞪他一眼，没说话，但扶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江霁寒选了最完整的一间土房，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生了火堆。阿依从车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硬邦邦的面饼，一小袋肉干，还有半袋水。

小七啃着面饼，脸皱成一团。

“好硬……”

小红盘在她腿上，抬头嘶嘶叫，像是在附和。它伸脑袋去够肉干，被小七躲开。

“你的那份吃完了，不许抢。”

小红缩回脑袋，委屈地嘶嘶两声。

小六靠着姐姐，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阿依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沈青崖靠着墙，苏蘅喂他喝了点水，又给他换了药。纱布揭开的时候，那几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再那么吓人。苏蘅松了口气，重新包扎好。

“再养几天就能走了。”她说。

沈青崖点头，握住她的手。

雪璃没吃东西。

她坐在火堆边，离其他人稍远一点，手里握着那块玉符。莹白的，温润的，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她盯着它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活的一样，在火光下似乎还在缓缓流动。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火光在脸上跳动着，一下一下，暖暖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霁寒在她旁边坐下。

“现在开？”他问。

雪璃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照出那双亮亮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雪璃低头，又看着那块玉符。

“你说，我娘会留什么？”

江霁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雪璃握紧玉符。

“我怕。”

江霁寒没说话。

雪璃继续说。

“怕看见她。怕她说什么。怕……”

她没说完。

江霁寒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雪璃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我在。”

雪璃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只手很暖，很稳，包着她的手，把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渡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

咬破左手食指，血滴在玉符上。

玉符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柔的，像月光凝成了一团，从玉符里涌出来。那光芒从她掌心蔓延，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颈，最后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雪璃闭上眼睛。

周围的嘈杂消失了。火堆的噼啪声，风刮过枯藤的沙沙声，小七小六偶尔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寂静，像沉入了深水。

然后，眼前的黑暗里，慢慢浮现出画面。

是一片雪地。

雪很白，很厚，踩上去会没到脚踝。远处有几座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近处有几棵枯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料子很好，在风里轻轻飘动。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被风吹起几缕，又落回去。她背对着雪璃，看不见脸，但那背影很高，很直，像一棵松树，又像一把剑。

雪璃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

她想跑过去，但脚迈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女人转过身来。

那张脸……

雪璃愣住了。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比她成熟，比她温柔。眉眼是一样的，鼻子是一样的，嘴唇是一样的。但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温柔，悲伤，还有一点点光，像快要熄灭的灯。

女人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像冬天的阳光。

“璃儿。”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雪地，像雪花落在手心。

雪璃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像是想摸她的脸。

那只手伸过来，指尖离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穿了过去。

雪璃低头，看着那只手从自己的脸穿过，像穿过一团空气。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雪璃。她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点苦涩。

“忘了，这是记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雪璃。

“娘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雪璃拼命点头。

女人深吸一口气。

“这块玉符，娘在怀着你的时候去借的。佛国的老僧不肯给，说时候没到。娘知道，时候永远到不了。娘快死了。”

她顿了顿。

“青丘的裂口，需要圣女的血脉才能封住。娘是圣女，娘必须去。但你……”

她看着雪璃，眼眶红了。那双温柔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但没掉下来。

“你也是圣女。娘怕你将来也要走这条路。所以娘把这东西留给你，希望你能找到别的办法。”

雪璃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