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抹黄色。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淡淡的一条线,细得像用笔尖轻轻划了一道。雪璃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以为是眼花了。但随着马车往前走,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最后铺天盖地地涌到眼前——
沙漠。
雪璃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黄沙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一层一层推向远方。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沙子泛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风一吹,细沙就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钻进衣领里,磨得皮肤发红。
小七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好大……”她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阿依点头。
“穿过这片沙漠,就能到佛国。走快的话,三天。”
小七缩了缩脖子。三天。这地方看着能热死人,别说三天,半天她都要化了。
马车驶进沙漠。
车轮陷进沙里,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往后滑一下。马也吃力,喘着粗气,身上全是汗,鬃毛一绺一绺贴在脖子上。江霁寒下了车,牵着马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雪璃也跟着下来,走在旁边。
沙子很软,一脚踩下去就陷到脚踝。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鞋里的沙倒出来。沙很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小七走了没多远就喊累。
“脚疼……”她拖着腿,一步一蹭。
阿依回头瞪她一眼。
“忍着。”
小七不敢再喊,咬着牙继续走。小红盘在她手腕上,蔫蔫的,脑袋都懒得抬,只有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在催她快点。
走了两天。
白天热得人发昏。太阳像贴在头顶,晒得头皮发麻。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留下白花花的盐渍。嘴唇干裂了,一说话就疼。水喝得很快,一袋水半天就见底。
晚上冷得人发抖。太阳一落,沙子就开始散热,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小七小六挤在一起,裹着一条毯子,还是冷。小红盘在小七脖子上,把自己当围脖使。
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面饼硬得像石头,啃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小六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低着头,把眼泪蹭在袖子上。
雪璃看见了,没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那份水递过去。
小六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喝。”雪璃说。
小六接过水袋,喝了一小口,又递回来。
雪璃接过来,自己也没喝,收了起来。
第三天傍晚,前方出现了一片绿色。
起初雪璃以为是幻觉。在这片黄沙里走了三天,看什么都觉得是绿的。但走近了,那绿色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
是绿洲。
一大片椰枣树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树干歪歪扭扭,但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树林中间有一片湖,不大,但水很清,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湖边长满了草,绿的,嫩的,和周围的黄沙完全是两个世界。
树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建筑的轮廓。土黄色的,和沙子一个颜色,但有人工的痕迹——方方正正的墙,圆圆的顶,还有几座塔一样的东西,尖尖的,指向天空。
“佛国到了。”阿依说。
小七愣愣地看着那片绿,半天没动。然后她忽然跑起来,朝那片绿冲过去。小红被她颠得抬起头,嘶嘶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雪璃没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绿,看着那些土黄色的建筑。
心忽然跳得快了一点。
娘当年也来过这里。
走进绿洲,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干燥的、灼热的,而是湿润的、清凉的。那股热气从身上退下去,整个人像是从火炉里被捞出来,泡进了凉水里。小七已经趴在小湖边,伸手去够水。阿依一把拽住她。
“生水不能喝。”
她从包袱里拿出水囊,蹲下灌了一袋,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又灌了一口。
“好喝!”她喊,眼睛都亮了。
小红从她手腕上滑下来,也趴到湖边,伸出舌头舔水。舔了几口,抬头嘶嘶叫,像是也在说“好喝”。
小六也过去,捧起水洗了把脸。洗完抬头,脸上挂着水珠,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雪璃没过去。她站在椰枣树林边缘,看着树林深处那些建筑。
心里有点紧张。
老僧就在那里。
她握紧剑柄,往前走去。
佛国比想象中小。
几座土黄色的寺庙挤在一起,最高的那座也就三层。墙是土坯垒的,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裂了缝,用草和泥糊上。顶是圆的,涂成白色,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橙光。
寺庙之间是狭窄的巷子,铺着石板,被磨得光滑。石板上刻着花纹,有的是莲花,有的是经文,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
巷子两边开着些小门,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有的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有的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没有人。
整座佛国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雪璃走在最前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江霁寒跟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巷子和门。
阿依护着小七小六走在中间。她的手也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苏蘅扶着沈青崖走在最后。沈青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能自己走,只是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苏蘅也不催,只是扶着他,等他。
走到最高那座寺庙前,雪璃停下脚步。
门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一股檀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雪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心在跳。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寺庙里很暗。
只有几盏酥油灯点在角落,发出昏黄的光。那光很弱,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墙上画着壁画,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些扭曲的轮廓。地上铺着石板,被踩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正中央供着一尊佛像。
很大,比人还高。金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胎。佛像的脸看不清了,鼻子缺了一块,眼睛也模糊了,只有嘴角还留着一丝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佛像前坐着一个老僧。
他披着破旧的袈裟,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那袈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上面打满了补丁。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
雪璃走近几步。
脚步在空旷的寺庙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轻,但很清晰。
老僧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另一种,浑浊的,幽深的,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那双眼睛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又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喉咙已经生锈了。
雪璃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
老僧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来回移动,从眉眼到嘴角,从嘴角到眼角那颗小痣。他看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长得很像她。”他说,“像你娘。”
雪璃心里动了一下。
“您见过我娘?”
老僧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力气。他点头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晃,蒲团也跟着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十年前。”他说,“她来过。”
雪璃愣住了。
十年前。
那是她出生的那一年。也是娘死的那一年。
“她来做什么?”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来借一样东西。”
他伸手去摸怀里。那只手瘦得像枯枝,皮包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黄。他在怀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样东西,捧在掌心。
是一块玉符。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阵法的线条。在昏暗的寺庙里,它泛着淡淡的柔光,像月光凝在了里面,又像有一小团火在里头燃烧。
“这是封魔符。”老僧说,“能封印裂口。她来借,我没给。”
雪璃看着那块玉符,心跳快了起来。
“为什么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