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看着她,目光很复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时候没到。”他说,“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她拿。那个人,就是你。”
他把玉符递过来。
雪璃伸手去接。手指触到玉符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掌心涌入,顺着胳膊一直流到心口。那温度不高,但很舒服,像是有人握着她的手,在给她取暖。
那块玉符像是活的一样,在她掌心微微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和心跳一个节奏。
“这是……”她抬头。
老僧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娘把一些东西封在里面。”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絮,“用你的血,就能打开。”
雪璃握紧玉符。
“多谢大师。”
老僧没再说话。
雪璃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很慢,很轻,几乎看不见。他还没死,但也快了。呼吸像一根细丝,随时会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朝他鞠了一躬。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僧还坐在那里,垂着头,像一尊雕像。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偻的背影,照出他破烂的袈裟,照出他瘦得像枯枝的手。
那盏酥油灯还在燃。
很小的一团火,在黑暗里摇曳着,随时会灭。
雪璃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走出寺庙,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椰枣树林上空。月光照在沙漠上,照在绿洲上,照在那些土黄色的建筑上,一切都蒙上一层银白,柔和得像梦境。
小七小六坐在湖边。小七把脚泡在水里,小六靠在她身上。小红盘在小七腿上,脑袋缩着,只露出一点红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阿依靠着椰枣树,闭着眼睛养神。她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整个人放松了很多。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从眼角划到嘴角的疤,不吓人,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苏蘅扶着沈青崖坐在另一边。沈青崖靠着树,苏蘅靠着他。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偶尔能听见沈青崖咳一声,苏蘅就轻轻拍他的背。
江霁寒站在寺庙门口,等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玄色的衣袍,照出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照出他左肩那圈纱布,上面洇着一小片暗红。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雪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拿到了?”
她点头,把玉符给他看。
江霁寒低头看着那块玉符。莹白的,温润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
“你娘留下的?”
雪璃点头。
“老僧说,用我的血就能打开里面的东西。”
江霁寒看着她。
“现在开?”
雪璃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玉符还握在手里,温热的,跳动的,像一颗心脏。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在呼唤她。
但她也怕。
怕打开之后,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怕娘留的话,是她不想听的。
“回去再说。”她说。
她把玉符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江霁寒没再问。
两人并肩往回走。
身后,寺庙里那盏酥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老僧还坐在里面。
等着油尽灯枯。
夜里,雪璃睡不着。
她坐在湖边,看着月亮在水里的倒影。湖水很静,没有一丝波纹,月亮很圆,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水里。
她掏出那块玉符,捧在掌心。
莹白的,温润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霁寒在她旁边坐下。
“不睡?”
雪璃摇头。
“在想什么?”
雪璃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娘。”她说,“她十年前来过这里。借这个,没借到。一年后就死了。”
江霁寒看着她,没说话。
雪璃继续说。
“我从来没见过她。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
“可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她拿。那个人是我。她怎么知道?”
江霁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信你。”
雪璃抬头看他。
“信我?”
他点头。
“信你能活下来。信你能走到这里。信你能替她完成没完成的事。”
雪璃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
“因为我也信。”
雪璃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涌动。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那双眼睛流过来,流进她心里。
她移开目光,继续看着月亮。
“谢谢。”
他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听着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了很久,雪璃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就靠一会儿。”她说。
他没动。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那只手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手心是热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她闭上眼睛。
月亮还挂在天上。
湖水还在轻轻拍打。
她就那么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佛国。
马车驶出绿洲,重新进入沙漠。雪璃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绿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黄沙里。那座最高的寺庙也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茫茫的沙。
老僧还在那里。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雪璃收回目光,握紧怀里的玉符。
回去就打开它。
看看娘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