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宫中更鼓敲过两响,约莫戌时初刻,汀兰小筑的膳房还亮着暖黄宫灯。
慕晴潋端坐案前用晚膳,案上不过四碟精致小菜,她执筷动作优雅,眼底却无半分食欲。
贴身伺候的新宫女瑞香立在身侧,垂首恭谨,一边布菜一边低声细语,句句皆是宫规忌讳,语气不敢有半分逾矩:“小主,往后在宫中行走,遇着高位嫔妃需先行避让,回话要躬身垂目,不可直视圣驾与皇后娘娘,夜里戌时后便不得随意出院落……”
慕晴潋漫不经心地听着,指尖摩挲着青瓷碗沿,并未搭话。
不多时,窗外忽然落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天色早已彻底沉黑,院中灯笼的光晕被雨雾晕开,朦胧一片。
戌时已过,那道她盼了许久的身影,终究没来。
她放下玉筷,起身便往院外走,瑞香一惊,忙抓起廊下的油纸伞快步跟上:“小主!夜里下雨寒凉,仔细淋坏了身子!”
慕晴潋却似未闻,径直走入雨幕中,冰凉的雨丝打湿她的发鬓,黏在光洁的额角,衣衫瞬间被浸透,寒意顺着衣料缠上肌肤,她却浑然不觉。瑞香快步追上前,将油纸伞尽力往她头顶撑,大半伞面都护着她,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却不敢多劝。
慕晴潋垂着眼,望着地面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与自嘲,心底翻涌着旁人不懂的感慨:当了这么久的人,守着规矩,藏着心思,竟险些忘了,自己本是只无拘无束的狐狸。
若能现出真身,此刻便该在雨里肆意翻滚打闹,不必顾及仪态,不必压抑心意,哪像如今这般束手束脚——原来,当人也没那么好玩。
她站定脚步,任由雨丝顺着脸颊滑落,声音轻得被雨声掩去几分,问身侧的瑞香:“瑞香,你说,当人的乐趣是什么?”
瑞香闻言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惊慌,以为慕嫔是入宫失意想不开,吓得脸色发白,忙躬身急声道:“小主说笑了!人间最是有乐趣的!有安稳的居所,可口的膳食,往后若得圣宠,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家人也能跟着沾光,安稳顺遂过一生,便是天大的福气啊!”
她语速极快,句句都往安稳美好上说,就怕慕晴潋生出别的念头。
慕晴潋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目光望向皇后宫殿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轻声道:“或许是吧。只是……瑞香,我想我姑姑了。”
这话一出,瑞香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垂首恭敬应道:“小主莫急,皇后娘娘统管六宫繁忙,想来是记挂着小主的。”
眼底却已暗下决心,待会儿便去给皇后娘娘通风报信。
这时夏汀寻了出来,见慕晴潋浑身湿透,急得眼圈发红,忙上前搀扶:“小主!快回屋,热水我已经烧好了,再淋下去该染了风寒!”
慕晴潋任由她搀扶着回房,瑞香紧随其后,默默退到外间候着。
浴房里水汽氤氲,夏汀伺候着她褪去湿衣,她泡在温热的浴汤里,双目微阖,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往日的鲜活,只剩一身的沉静,仿佛方才淋雨怅惘的人不是她。
不多时,外间传来宫人恭敬的通报声,慕怜寂竟来了。
夏汀慌忙要去通报,慕怜寂却摆了摆手,屏退了随行宫人,独自走入内室,隔着浴房的纱帘,声音清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听说,滟滟想姑姑了?”
浴房内的慕晴潋身形一顿,随即缓缓睁开眼,语气瞬间变得生分恭敬,没了白日里的委屈莽撞,只隔着纱帘轻声回道:“皇后娘娘驾临,嫔妾有失远迎。姑姑稍等,嫔妾穿好衣服,便立马出去伺候。”
一字一句,皆是规矩,刻意的疏远与克制,隔着一层薄纱都能清晰感受到。
慕怜寂立在纱帘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也顺着她的话应了声“好”。
不多时,慕晴潋穿着常服出来,垂首立在一侧,姿态恭谨。
慕怜寂招手让宫人将带来的锦盒呈上,打开时,里面是一身烟霞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料子是上等的云锦,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
“入宫仓促,想来你身边没几件称手的衣裳,这是给你备的,往后在宫中,穿着也体面。”
慕怜寂语气平和,是皇后对嫔妃的体恤,无半分私人间的亲昵,在外间候着的夏汀与瑞香看在眼里,只当是皇后照拂自家侄女,挑不出半分错处。
慕晴潋躬身谢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双手接过锦盒,指尖未与她有半分触碰,克制得恰到好处。
夜色渐深,宫人伺候着熄灯后,汀兰小筑的内室只剩两人同榻共枕。
帐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目光,慕晴潋却依旧一言不发,侧身躺着,背对着慕怜寂,周身都透着疏离。
慕怜寂躺在身侧,心头满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