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夜的慕府浸在清辉里,院中桂树落英簌簌,飘得满庭都是甜润香气。
中秋家宴设在露台上,竹八仙桌上摆着冰皮月饼、清蒸蟹、石榴鲜果,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十岁的慕晴潋穿着月白绣粉桃的小襦裙,双丫髻上缀着赤金小珠,坐得半点不安分,一会儿伸手去够桌角的蜜饯,一会儿踮着脚看院外的玉兔灯,活像只刚闯进人间的小兽,浑身透着藏不住的鲜活。
“晴儿,坐好,仔细失了仪态。”薛书媛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带着纵容的嗔怪。
慕晴潋吐了吐舌头,刚乖乖坐直,余光瞥见主位旁的慕怜寂,眼睛瞬间亮了。
今日的慕怜寂穿一身月白纱裙,裙摆绣着疏淡的兰草,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月华下莹白如玉,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玉簪,整个人清绝出尘,宛如谪仙下凡。
可慕晴潋却敏锐察觉到,姑姑垂眸夹菜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甘被束缚的锋芒——那是与她光风霁月模样截然不同的叛逆底色。
慕晴潋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屁股下的椅子硌得慌,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身后竟悄悄晃出半截蓬松的狐尾尖,雪白雪白的,还沾着点桂花碎屑。
她自己浑然不觉,反倒被桌案上的醉蟹勾了魂,鼻尖翕动着,狐狸的本能让她对荤腥格外敏感,可又怕酒味呛鼻,小脸皱成了一团。
“滟滟想吃蟹?”慕怜寂的声音轻软如桂风,缓缓飘过来。
她已不动声色地瞥见了那截一闪而逝的狐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半点没露声色,只起身移步到慕晴潋身边。
没发觉什么异常的慕晴潋狐狸尾巴一摇一摇的,此时一只温热的玉手抚摸了上来,狐狸的尾巴都是只有伴侣才能触摸,且极为敏感。
慕晴潋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可转眼望去,慕家的人似乎都没看到,唯有姑姑慕怜寂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温柔一笑:“滟滟怎么了?”
“快坐好。”
慕晴潋立马坐端正了,那尾巴上的异常感觉也随之消失,她看了一眼落座身边的慕怜寂,眸光微动,小声嗫喏:“姑、姑姑……”
丫鬟夏汀连忙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酪跟上,慕怜寂摆摆手让她退到一旁,自己挪了挪位置离小侄女更近了一些,伸手拿起一只肥美的醉蟹。
那毛茸茸的狐狸精尾巴还没收回去,慕怜寂手痒痒,趁其不备,偷摸又抓了一下。
慕晴潋浑身一激灵,狐狸尾巴瞬间收了回去,她前后左右瞧瞧,确定周围人都眼瞎看不到后,才放下心。
“怎么了?”慕怜寂故意问。
慕晴潋摇摇头。
她最善蛊惑人心之术,就算被看到,也就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对方忘记刚刚看到的画面。
“姑姑?”慕晴潋抬头望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慕怜寂指尖纤细,剥蟹的动作优雅利落,她将蟹肉仔细剔出,又用温水过了两遍去尽酒气,再拌上细碎的松子仁,才盛到小巧的玉碟里,递到慕晴潋面前:“这样吃便不呛了,滟滟慢些吃,别噎着。”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递碟子时不经意擦过慕晴潋的手背,惊得小狐狸浑身一颤,耳尖唰地红了。
她才初入人间没两年,总忍不住露些破绽,方才对着桂树嗅香时,耳朵都冒了出来,想来姑姑应该早就看穿了才对。
可慕怜寂看破却没有说破,门当眼瞎似的,反倒是对她格外上心——她前日随口说杏仁酪太甜,今日碟子里的便少了蜜;
她怕黑,上次夜归时,姑姑便默默提着灯笼送她到院门口;此刻更是记得她怕酒味,细心地处理好蟹肉。
“谢谢姑姑!”慕晴潋拿起银匙,小口舀着蟹肉往嘴里送,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比蜜还甜。
她吃得起劲,尾巴又忍不住在裙摆下轻轻扫动,刚好扫到慕怜寂的裙摆,慕怜寂只当作没察觉,还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片桂花瓣,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慕怜寂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夸道:“滟滟今年又长高了一些,活泼灵动、眉眼清亮,生的这般精致灵动,叫姑姑看了便欢喜。”
薛书媛在旁笑着打趣:“寂儿对晴儿,可比我这个亲娘还上心。”
慕怜寂浅浅一笑,目光落在慕晴潋鼓着的腮帮子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偏疼:“滟滟这般活泼可爱,自然惹人疼。”
慕晴潋吃得开心了,对慕怜寂撒娇:“姑姑~你再夸滟滟,滟滟就要害羞了~。”
狐狸脑袋可劲蹭了蹭姑姑肩膀,一旁长辈看了直笑。
“滟滟这般会撒娇,真像只小狐狸。”慕怜寂打趣。
她话音一落,慕晴潋这只小狐狸瞬间就安分了。
宴至中途,族中长辈慕老夫人忽然看向慕怜寂,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寂丫头,你今年也都十六了,前日靖郡王递了话,想要求娶你做妾,靖郡王虽无兵权,身居京城,掌管皇室宗庙礼仪,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