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掉昨天买笔墨纸砚写剧本、画布景花掉的八文,去掉给老乐师结的半日工钱两百文,去掉给杂役小石头买点心垫肚子的十文,再平摊每天的房租、桌椅磨损、布料针线、道具维护……
算到最后,数字冰冷刺眼。
她不仅一分钱没赚着,反倒倒贴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听着不多。
可对现在家底薄、只出不进的戏院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釜底抽薪。
俞甘鹿缓缓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戏院。
心里,一阵发酸,一阵发沉。
她不是一个人。
戏院里,雇来的老乐师年近五十,原本在街头风吹日晒卖艺,混一口饱饭都难。
她看老人家功底扎实,人也老实,便花钱把人请过来,答应包吃包住,每月还有月钱。
此刻,老人家抱着一把琵琶,坐在角落里,无聊地调着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声音断断续续,乱七八糟,完全不成调。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时不时停下,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慌。
戏院没生意,他比谁都怕。
怕老板撑不下去,怕自己再次被打回街头,风餐露宿。
靠在红漆柱子上的少年,是杂役小石头,才十五六岁,手脚勤快,话少人老实,是她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此刻,少年耷拉着脑袋,靠着柱子有气无力地打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戏院没生意,他就没活干,只能干等着,心里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还有两个临时找来的小戏子,才十二三岁,也是无家可归的苦孩子。
她看俩孩子长得周正,嗓子也亮,是块唱戏的好料子,本来打算好好教,好好养,以后当成戏院的台柱子,慢慢培养成角儿。
这会儿,两个小孩并排坐在长板凳上,头挨着头,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惹她心烦。
可那眼神里的不安、害怕、忐忑,藏都藏不住。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柜台后的她,生怕哪一天醒来,戏院关门,他们又变成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人。
一院子的人,全都靠着她吃饭。
一院子的希望,全都指着这个戏院活下去!
俞甘鹿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烦躁、委屈、焦虑,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挺直腰板,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是谁?
她是从现代舞台上闯过刀山火海的顶流舞台剧演员。
演过几十部戏,扛过无数票房压力,面对过成千上万的观众,经历过全网黑、经历过大起大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被那么重的舞台大灯砸下来,她都没死。
难道,还能被这么点做生意的小难题,活活难住?
绝对不能认输,绝对不能哭!
更绝对不能让这一院子跟着她的人,饿肚子!
俞甘鹿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不再愁眉苦脸,不再唉声叹气,脚步稳稳的,在戏院里来回走动。
手指轻轻敲着手心,脑子飞速运转,跟在现代剧组分析票房、修改方案、拯救口碑时一模一样——冷静、清醒、犀利,一眼扎进问题核心。
她停在戏台中央,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
一条,两条,三条。
问题被她在心里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一,观众接受不了新东西。
古代老百姓一辈子就听《梁山伯与祝英台》《天仙配》这些老戏,听了几十年,听惯了,听熟了,审美早就固定死了。
而她的《我丈夫和庶妹不得不说的三两事》,名字大胆,剧情新鲜,节奏又快,冲突又猛,完全打破了古代人对戏文的印象。
太新,太猛,太不一样,反而让他们觉得奇怪、陌生、不好意思看,甚至觉得不合规矩,不敢轻易踏进来。
第二,宣传太差,等于没宣传。
戏院位置在朱雀大街旁,还算热闹,可不算最黄金的地段,人流量有限。她除了开张那天站门口喊了几句,再也没别的宣传手段,全靠路人随缘路过。
除了附近几条街的人,根本没人知道这儿开了家新戏院,更没人知道,这儿有一出全新的、好看的、能让人看得解气的复仇大戏。
酒香也怕巷子深,她这酒再香,没人闻见,也是白搭。
第三,花钱速度,远远甩开赚钱速度。
乐师、杂役、小戏子,都要发钱,管吃住,房租每天都在烧,道具、戏服、笔墨、布料,样样都要真金白银往外掏。
可赚回来的钱,少得可怜,三天连一贯钱都没赚到。
长此以往,别说赚钱了,她当初当掉玉坠换来的三百两银子,早晚赔得干干净净,最后只能关门大吉,重新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想清楚这三点,俞甘鹿非但没更慌,反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问题找到了,答案,也就不远了。
她站在戏台中央,目光锐利,气场全开,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叮”地一声。
像是黑夜中炸开一道闪电。
像是死局里,忽然劈出一条生路。
灵光炸现。
一个大胆、新奇、绝无仅有、又完全符合现代营销逻辑的绝佳主意,在她心底,轰然成型。
俞甘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从今天起,她要让整个京都的人,都挤破头,往她流光戏院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