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戏院开张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朱雀大街上的灯笼还没完全熄灭,俞甘鹿已经“噌”一下从硬板床上弹了起来。
她连镜子都没照,头发胡乱抓了两把,随手挽了个乱糟糟的发髻,几缕碎毛翘在头顶,活像只刚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脚下趿拉着那双半旧的布鞋,她蔫头耷脑地蹭到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下,整张脸直接写好了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面前的柜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小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板。
俞甘鹿伸出手指,有气无力地拨了一下。
“叮铃——”
清脆又可怜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戏院里格外扎心。
她一枚一枚数过来,一文,两文,三文……七文,八文……
数来数去,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数字纹丝不动,扎得她眼睛疼。
整整十七文。
俞甘鹿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忽然悟了。
原来兜比脸干净,不是形容词,是她现在的真实写照。
她把下巴重重往柜台上一搁,整张脸垮得能直接挂油壶,脸色阴沉得比护城河里深冬的死水还难看。
伸手抓过那把旧算盘,她也不算账,就是抓起来噼里啪啦一顿乱敲,珠子撞得震天响,纯属是穷急眼了,在发泄。
“这大靖的人,审美是被门夹过吗?”俞甘鹿在心里疯狂吐槽,差点把天灵盖掀飞。
想她俞甘鹿,在二十一世纪是什么人物?
正儿八经舞台剧顶流,场场开演即售罄,一票难求到黄牛把票价炒上天,还有人挤破头抢着买。
她名字一挂出来,就是票房保证,就是金字招牌,就是观众愿意掏钱的底气。
结果一穿越,直接从顶流,干到无人问津。
落差大到她想当场原地去世。
她熬了好几个大夜,顶着黑眼圈爆肝写出来的剧本《我丈夫和庶妹不得不说的三两事》,搁现代,那妥妥是年度爆款大爽剧。
嫡女温婉善良,被渣男夫君和白莲花庶妹联手背叛,夺嫁妆,夺名声,最后被捆着扔进江里,活活淹死。
谁料一朝没死透,强势回归,智商在线,手撕仇人,打脸虐渣,一路爽到底,最后抱走帅哥归隐山林。
狗血有,爽点有,反转有,颜值有,情绪价值拉满,全程高能紧凑,连个尿点都不给你留。
放现代,观众能追得哭天抢地,催更催到她评论区炸锅。
可在这大靖京都……
别说追更了,居然连个愿意进门瞅一眼的人都没有。
戏院里静得可怕。
空旷,冷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掉在地上的声音。
凉得不能再凉。
俞甘鹿愁得头发都快被自己薅秃了,最后“啪叽”一声,整张脸直接埋在臂弯里,趴在柜台上装死。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没钱,还怎么看帅哥?
没钱,还怎么吃香喝辣穿新衣?
没钱,她还怎么实现“搞钱看帅哥躺平”的人生终极目标?
这日子,跟她预想的穿越剧本,完全背道而驰啊!
她心里已经自动刮起一阵萧瑟冷风,BGM 都自动配上了,拉长了嗓子在心底哀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归哀嚎,日子还得往下过。
俞甘鹿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望向戏院门外的大街。
清晨的朱雀大街,已经慢慢热闹起来。
挑着菜筐的菜农踩着露水走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推着小车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叮铃哐啷”,还没开口叫卖,声音就先飘了一条街。
挎着竹篮的妇人三三两两结伴,一边走一边低声聊着家长里短;还有背着书箱、赶去书院上学的书生,衣襟飘飘,步履匆匆。
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可她什么时候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啊…
这么多人走来走去,脚步不停,声音不断。
可绝大多数人,顶多朝“流光戏院”那块木匾飞快扫一眼,一看是没听过的新戏、没见过的新戏院,脚连停都不停,脚步加快,直接绕着走,跟躲麻烦、躲晦气似的。
俞甘鹿趴在柜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得她心都凉了半截。
这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一个,愿意进来当她的观众啊!
她急得恨不得立刻冲上街,伸手直接拽一个人进来,强行按在座位上,逼着他看一场。
开张第一天的盛况,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她站在门口,扯着影后级别的嗓子吆喝,戏名又稀奇古怪,勾得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好奇不已,勉强凑够了半院子人,热热闹闹,也算图个开张大吉。
可新鲜感一过,比翻书还快。
第二天,人一下子就少了,稀稀拉拉只来了十几个人,还都是抱着“反正就一文钱,随便看看不亏”的心态进来的,坐没坐相,吃着瓜子唠着嗑,一场戏下来,没几个人真正看进去。
到今天第三天,干脆,连个敲门的都没有。
偌大一个戏院,台是空的,座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清脆的回响。
俞甘鹿把手里那十七文铜钱,扒过来,扒过去。
一遍又一遍。
她在心里默默算起了账,算一笔,心就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