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攥紧那只白瓷药罐,心头的焦灼压过了眼前这抹惊心动魄的美色,她定了定神,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却依旧沉稳,将四少爷药膏被换、肌肤溃烂、身中剧毒的事情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海大人脸上的慵懒闲适瞬间褪去,湿发垂在颊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猛地一凝,原本苍白的面色更添了几分凝重,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色。“你说什么?药膏被人调换了?那药……能不能拿给我看一下?”
谢狸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将手中的瓷罐递了过去。
海大人指尖轻捏,接过药罐,缓缓掀开盖子。一股极淡却刺鼻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蹙眉,将罐子凑到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沾了一点点药膏,只轻轻一捻,指腹便泛起细微的灼痛感。他眸色沉了又沉,良久才抬眼,声音冷肃得如同寒夜结冰。
“这不是中原之毒,是西域奇毒,药性霸道,腐蚀性极强,沾肤即烂,两个时辰之内若解不了,毒素攻心,四少爷必死无疑。”
谢狸浑身一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都紧了几分。“西域毒?可蔚州城内哪里去找能解此毒的人?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吗?”
海大人放下药罐,湿发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慎重。“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你先让李青雾凭着药理常识,试着配些中和毒性的药,暂且拖延片刻。我知道一处地方,或许能找到西域巫医,只是那里……凶险万分。”
“是鬼市。”
他抬眼看向谢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示。“蔚州城的鬼市,只在深夜开巷,表面卖奇珍异草,暗地里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巫医、杀手、流民、细作混杂其中,以你我如今的身份,贸然前去,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谢狸想也不想便打断他,眼神坚定得没有半分动摇。“救人要紧,一刻都不能耽误。你身上本就带着旧伤余毒,不宜深夜涉险,我自己去。”
她顿了顿,强压下心慌,追问最关键的路径:“鬼市那么大,我该去哪里找能解西域毒的巫医?”
海大人望着她决绝的神色,终究没有反驳,只低声叮嘱,每一句都藏着谨慎。“鬼市里的药馆,十间有九间是巫医所开,你只要见到挂着药管标识的铺子,便可进去询问。但切记,并非所有巫医都懂西域奇毒,只有少数常年与西域通商的,才会有解法。你进去之后,少言,多看,万事小心。”
夜色愈深,一场关乎性命的鬼市之行,就此定下。
夜色已深,谢狸按着海大人所说的方向,一路疾行,竟不知不觉绕到了龙凤镖局附近。她心头一紧,刚想侧身避开,却见镖局正门半开,一盏孤灯悬在门檐下,昏黄的光恰好照在堂内端坐的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龙凤镖局的展掌柜。
他已不算年轻,约莫四十上下,身量不高,却坐得笔直如枪,一身暗纹墨色短打,利落得像常年走刀山火海的人。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得像削过一般,不显富态,只显狠厉。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偏深,半眯着时像藏在暗处的鹰,目光扫过来,不怒自威,带着久经江湖的冷利与沉敛。
眉骨凸起,眉尾微微下垂,却半点不显和气,反倒添了几分阴鸷。额角一道浅淡的旧疤,从眉峰一直隐入发间,不细看难以察觉,却无声诉说着早年刀光剑影的过往。他手指随意搭在膝头,指节粗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茧,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握剑的手。
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掌控生死的压迫感,不笑的时候,嘴角平直下压,连灯光落在他脸上都显得冷硬,让人一眼便,这是个心狠手辣、绝不好招惹的角色。
夜色像浸了墨的绸子,压在龙凤镖局的青砖瓦上。檐角那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昏黄的光被夜气吞掉大半,只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越往深处,越是暗得深沉。
谢狸立在灯下,一身素色劲装,头上罩着一顶宽檐篱帽,垂落的素纱遮住了整张脸,只偶尔在风动时,露出一截冷白利落的下颌,连身形都在纱影里显得模糊难辨,叫人完全摸不清是男是女,是善是恶。
展掌柜坐在堂内的太师椅上,目光隔着一段昏暗的距离,慢悠悠落在她身上,那双藏在眉骨下的眼睛半眯着,像鹰隼在打量误入领地的猎物,一言不发,只静静等着她先开口。
谢狸往前微欠了欠身,声音刻意压得偏低,略哑,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冰:“我要去一趟鬼市,需请几位镖师一路护卫,保我平安进出。掌柜开个价。”
展掌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在寂静的镖局里格外清晰。他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看阁下也不像是做大买卖的模样,不过一趟寻常护卫。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派两个精干的镖师跟着,足够护你周全。一天工钱,三十两银子。”
谢狸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当即应声:“可以。”
顿了顿,她语气微沉,补上一句:“不过,人我要自己挑。”
展掌柜抬眼,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直直刺向篱帽下的人影。那人站得笔直,周身气息稳得异常,没有半分寻常客商的慌乱,也没有走夜路的胆怯。他打量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随你。”
他朝内堂偏厅的方向淡淡扬了下颔,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里面正好有几个待命的,你自己进去挑。”
谢狸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撩开厚重的布帘,迈步走了进去。
偏厅内只悬着一盏油灯,灯火昏昏沉沉,在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铁锈味与淡淡烟草混杂的气息,是常年舞刀弄枪的汉子身上独有的味道。
屋子中央,齐刷刷站着四五个镖师。个个都是高大威猛的身形,肩宽背厚,腰杆挺得笔直,腰间佩着单刀,刀柄上的铜钉泛着冷光。他们站在昏暗里,如同几尊沉默的石狮子,眉眼间带着久经江湖的悍气,一看便是见过血、经过硬仗的人,绝非普通看家护院可比。
谢狸脚步放轻,缓缓走到他们面前,篱帽上的纱帘随风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只目光沉静地从一人到另一人缓缓扫过,细看他们的站姿、握刀的手势、虎口的厚茧、眼神的沉稳度,连呼吸节奏都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像是在挑选最合心意的利刃。
这般无声的打量,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赤裸裸的审视。
其中一个身材最粗壮、面色粗莽的镖师,被她看得心头火气直往上冒,当即往前踏出一步,双拳微微一攥,不耐烦地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藏头露尾地戴个篱帽,一声不吭盯着我们看,到底想干什么?”
谢狸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周身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被呵斥的慌乱,只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而笃定:
“我是来雇镖师的。已经与你们掌柜谈妥,这趟护卫,人由我亲自来挑。”
篱帽之下,谢狸那声应答清凌凌透出女声,干净又脆亮,瞬间让在场几个镖师愣了一愣。
方才出言呵斥的粗莽镖师眼睛猛地一亮,色心顿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遮着纱帘的身上上下打量,嘴角勾起猥琐的笑,故意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轻佻又放肆:“哦?原来是个小娘子。我们龙凤镖局的镖师,价钱可不便宜。不过瞧着你模样应该不差,只要陪爷一夜,爷免费护你一天,如何?”
话音未落,他便□□着伸出手,想撩开谢狸的篱帽薄纱。
谢狸眸色一冷,不闪不避,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纱帘的刹那,手腕极快一翻,精准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错。
“咔嚓”一声轻响。
“啊!”
那镖师惨叫一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瞬间跪倒在地。
其余四五个镖师见状勃然大怒,齐声怒吼,纷纷拔刀扑上,刀风凌厉,直逼谢狸周身要害。谢狸脚步轻滑,身形如鬼魅般避开劈来的刀锋,抬手格挡、肘击、踢膝,动作干脆利落,不过三两招,便将冲在最前的两人打翻在地。剩下的人还未近身,便被她精准点中手臂关节,兵刃“哐当”落地,痛得连连后退。
偏厅里的惨叫与兵刃落地声刚起,展掌柜脸色一沉,立刻推门快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镖师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捂着手腕、膝盖痛哼不止,而那个戴着篱帽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分毫未伤,连气息都不见紊乱。
谢狸缓缓收回手,指尖轻拂了一下衣摆,抬眼看向展掌柜,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掌柜的,看来你们龙凤镖局的镖师,也不过如此。身手连我都比不上,你确定,这样的人能护我去鬼市、保我平安?”
展掌柜站在原地,眼底暗芒一闪,心底早已翻了个白眼,暗暗腹诽:
这女人身手利落干脆,一看就是练家子,真要去鬼市,自己都能横着走,居然还特地跑来雇镖师?分明是故意上门找茬,试探我龙凤镖局的底细来了!
可面上,他却半点不曾显露,只压下心头的疑虑与不悦。眼前这人来路不明,身手又这般厉害,若是直接得罪,反倒麻烦。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扯出了一抹圆滑的笑意,抬手示意地上的镖师都退下。
“是在下管教不严,手下人不懂规矩,让阁下见笑了。既然他们入不了阁下的眼,那这趟护卫,便作罢便是。”
他转身取过方才谢狸要付的银锭,双手递了回去,语气客气又周全。
“银子如数奉还,今日之事,是我龙凤镖局不周,改日再给阁下赔罪。”
谢狸低笑一声,声音清清脆脆,隔着篱帽传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不必退银,也不必作罢。”
她抬了抬下巴,轻点地上还在捂着手腕龇牙咧嘴的那个镖师。
“就他了。你再随便给我配一个,两人同行。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去鬼市。”
那镖师本就疼得脸色涨红,一听这话,当场恼羞成怒,挣扎着要爬起来,又疼得僵在原地,又气又恨。
“你——你这是故意羞辱我?!”
谢狸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火气,反倒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大实话:
“我倒也想别人拿钱来羞辱我,可惜,没这个机会。”
一句话堵得那镖师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偏偏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展掌柜站在一旁,眼皮狠狠一跳,心里把这神秘女子骂了八百遍:身手比谁都狠,嘴还这么不饶人,雇个镖师都要往人痛处踩,这哪是雇护卫,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可他脸上依旧不敢露半分不耐,只沉沉应了一声:
“好。依你。”
谢狸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疼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怒的镖师,篱帽下的眼眸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她扫视众人时,其余几名镖师纵然身形剽悍,却都懂得收敛神色,喜怒不形于色,眼底藏着几分沉敛与警惕,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心思深沉的老江湖,轻易探不出半分真话。唯有眼前这人,情绪全都明晃晃挂在脸上,一点挑衅便按捺不住暴躁,一点轻薄心思便喜形于色,冲动易怒,毫无城府,甚至连被她一招制服后的不甘与屈辱,都半点不藏。
这般性情直白、头脑简单的蠢人,恰恰是最容易拿捏、也最好打探底细的对象。
谢狸心中暗忖,龙凤镖局背后牵扯甚广,她本就想借着雇镖的由头靠近探查,如今撞上这么一个藏不住心事、沉不住气的棋子,反倒省了她不少功夫。只要稍加引导,这人嘴里说不定便能吐出不少关于镖局、关于幕后靠山的消息,远比对付那些老奸巨猾之辈要轻松得多。
她要的从不是能打的护卫,而是一个好用的棋子,眼前这人,再合适不过。
展掌柜很快取来三副素色面具,遮住半张脸,既能藏住容貌,又方便在暗处行动。
谢狸戴上面具,与两名镖师一同踏入深夜的街巷。
后来派来的那名镖师身形精瘦,面色沉静,一路垂眸前行,半句话也不肯多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一看便是守口如瓶、只听命令行事的类型。
谢狸也不勉强,转而看向身旁还在揉着手腕、一脸憋屈的镖师,语气随意地开口:
“这鬼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那镖师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本地人特有的自得:
“听你这话,就知道是外地来的。这鬼市,可是咱们蔚州城夜里最出名、也最要命的地方。”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忌惮,继续说道:
“鬼市不在明面上,只在三更之后开巷,五更之前散场。这里不做白日里的正经买卖,只收见不得光的东西,稀世奇珍、失传秘药、江湖情报、亡命之徒,甚至连人命、官印、密函都能换银子。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里面牵扯的势力太多,商家、镖局、官场、江湖,谁都有一腿。”
“在这里,不问姓名、不问来路、不问正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能想到的、不敢想的,鬼市里都有人做。可也凶险得很,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是常事,前脚买了宝贝,后脚被人灭口抛尸,也没人会管。”
他顿了顿,瞥了谢狸一眼,语气沉了几分:
“简单说,鬼市,是活人走鬼路,活人做鬼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