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听他说得惊险,顺势放缓语气,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既然鬼市这么危险,那你们镖局,常接像我这样要去鬼市的护卫生意吗?”
那镖师揉着手腕,撇了撇嘴,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毒舌得直白:“多啊,怎么不多。但别人去鬼市,哪个不是惜命得很,一次性请四五个镖师护着,就怕小命丢在里面。也就你,只请两个,一看就没多少银子。想来也是我们掌柜看人下菜,见你穿得普普通通,看着穷酸,才肯放你只雇两个人。”
谢狸被他这直白又刻薄的话噎了一下,篱帽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底默默吐槽:
这人还真是记仇,打不过就嘴上不饶人,本事没多大,毒舌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她懒得跟他计较,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接话,脚下步伐依旧稳速前行,只把他这番尖酸话,当成打探消息途中无关痛痒的杂音。
三人脚步匆匆,穿行在愈发昏暗逼仄的街巷里,夜风带着一股潮湿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灯火错落、人影幢幢的隐秘地界,鬼市到了。
整条巷子不见天日,两侧搭着低矮破败的棚子,各色鬼火般的灯笼高低悬挂,灯光青红交织,将每个人脸上的面具照得光怪陆离。四下里人声嘈杂,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往来之人皆戴着各式面具,有人沉默独行,有人三两低语,无人过问彼此身份,只在擦肩而过时,投来审视而戒备的目光。
谢狸按着海大人的叮嘱,一路留意着挂有药管标识的铺子,目光却在途经一处开阔空地时,骤然一凝。
那处空地上,立着一排漆黑沉重的铁笼,粗硬的铁条冰冷刺眼,笼子里密密麻麻挤着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裸露的肌肤上布满青紫伤痕,他们蜷缩在笼角,眼神空洞麻木,像待宰的牲畜一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孩子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有的妇人垂着头,长发遮住了满脸泪痕,还有些壮年男子被打断了腿,奄奄一息地瘫在笼底,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铁笼外围,站满了戴着各式面具的买家。有人戴着青面獠牙的兽面,有人遮着素白无纹的面具,他们手里捏着银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笼中人,像在挑选一件物件,指指点点,讨价还价,言语间全是冷漠与轻贱。吆喝声、金属碰撞声、压低的议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炼狱景象。
有人伸手敲了敲铁笼,嫌恶地皱眉:“这个太瘦,没力气,便宜点。”
也有人漫不经心地抛出银子:“那个看着还算周正,带走。”
笼子里的人连哭都不敢哭,只有死寂的恐惧,在青红的灯光下蔓延开来。
谢狸强压着心头翻涌的寒意,正要转身离开这片令人作呕的奴隶市集,继续去寻找能解西域奇毒的巫医,眼角余光却在人群缝隙里,猝不及防撞见一道纤细而熟悉的身影。
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人缩着肩膀,身形瘦小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身破烂不堪的灰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颈间,浑身上下都透着长期挨饿受冻的孱弱与瑟缩。可偏偏,那微微佝偻的脊背、走路时习惯性贴着墙根的姿态,还有耳后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深深刻在她记忆里的浅疤,只一眼,谢狸的心脏便狠狠一缩。
是阿七。
她不过是错过了一段岁月,再重逢,他竟被人像牲口一样关在铁笼里,如今又要被人强行带走。
谢狸的指尖瞬间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她眼睁睁看着阿七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半拖半拽,押到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前。车旁站着个衣料华贵、周身透着贵气却戴着面具的人影,只淡淡一挥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下人便粗暴地将阿七往车厢里推去。
车帘垂落,就要合上。
马蹄抬起,就要启程。
“等等!”
谢狸喉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她猛地回身,看向身后两名镖师,语气急得发颤,却依旧冷静:
“快!追前面那辆马车!车里那个少年,我认识,我必须把他救下来!”
那名被她揍过的镖师先是一怔,随即眼珠一转,立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精明模样,抱臂拦在她身前,声音压得低沉:“姑娘,咱们事先说好的,只是护卫你去鬼市找药。追车救人,那是另外的价钱,不在原先的三十两里头。”
“可以!”谢狸连半分犹豫都没有,脱口便应,“只要你们能拦下马车,把人平安带出来,价钱翻倍,绝不拖欠!”
“走!”
一听价钱翻倍,那镖师瞬间来了精神,不再多废话。旁边那名一路沉默的沉稳镖师也立刻绷紧了身形,脚下同时发力。
谢狸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当先冲了出去。篱帽在夜色里掠过一道浅淡的影子,三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辆即将消失在鬼市拐角的华丽马车,疾追而去。
三人在暗巷中疾奔,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的碎石被脚步踏得簌簌作响。眼看那辆黑漆描金的马车就要拐入前方更幽深的街巷,谢狸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只想再快一点,再近一点。
可就在这时,方才还为了翻倍银钱冲得最起劲的镖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谢狸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巷边的阴影里拖拽。力道又急又猛,谢狸猝不及防被硬生生扯停,身子踉跄了一下,篱帽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呵斥,正要挣开对方的手,却被对方死死按住,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那镖师脸色发青,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能再追了,再追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把命丢在这里。”
谢狸心头一紧,一股不安迅速蔓延开来,她挣了挣手臂,语气冷硬。
“马车上面的人我认识,我必须把他救下来。”
镖师却根本不肯松手,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马车尾部那枚在昏暗灯火下若隐若现的标记。那是一个用金漆细细描出的字,端正威严,却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你仔细看清楚,那马身上烙着的,是卫字。这辆车,不是寻常富商贵人的车驾,这是卫王府的车。”
谢狸的动作一顿。
镖师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
“老卫王赵兖,是先帝的亲弟弟,身份尊贵,权倾一时,只是后来身染重病,英年早逝。他去世之后,王位便由如今的小卫王赵澍继承。这位小卫王在惠州地界势力滔天,官府不敢管,世家不敢惹,连城门守将都要对王府的人礼让三分。”
他顿了顿,看着谢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现在这样追上去,等同于拦王爷的路,扫王爷的兴。他既然把人买走,就断没有再交出来的道理。你非但救不下人,反而会被王府的人拿下。到那时,别说你一条命,就连与你同行的我们,都要跟着遭殃,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攥着谢狸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急促。
“我倒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什么来头,是哪家的皇亲国戚,还是背后有比王府更硬的靠山,竟敢如此不要命,追着小卫王的马车不放?你不要命,我们还要活命。”
一旁始终沉默寡言的另一位镖师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阴影里,周身气息紧绷,看向那辆马车的目光充满了忌惮,显然也认同同伴的话,不敢再往前半步。
谢狸站在暗巷之中,心头像被两只手狠狠扯着。
一边是昔日相识、如今落难的阿七,一边是身中剧毒、只剩不到两个时辰性命的四少爷。
她比谁都清楚,小卫王的车驾碰不得,此刻硬冲上去,非但救不出阿七,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四少爷便真的一丝活路都没有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咬了咬牙,将眼底那点焦灼与不忍死死压下,心底暗暗对自己说,先解毒救人,只要阿七还在惠州城,日后总有机会再想办法,总有机会同卫王府打交道。
一念至此,她不再回头,转身重新扎进鬼市深处,目光锐利地搜寻着挂有药管标识的铺子。
不多时,一间挂着破旧药旗、灯火昏沉的小医馆出现在眼前。门口摆着几个看不出年份的旧药罐,空气中飘着一股又苦又腥的异香,一看便知是巫医所开。
谢狸上前一步,声音稳而沉:“我要寻能解西域奇毒的药,你这里可有?”
坐在药炉前的巫医头也不抬,枯瘦的手指拨弄着炭火,沙哑着嗓子开口:“西域毒霸道,寻常人解不了,你往最末尾那条巷子走,尽头有个姓邱的,他常年跟西域人打交道,手里或许有法子。”
谢狸不再多问,按着指引快步走到鬼市最深处。
巷子尽头孤零零立着一间小屋,门外没有招牌,只挂着一串晒干的不知名药草,风一吹轻轻晃动。
门半掩着,她刚一走近,便看见屋内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看着已近花甲,背微微有些驼,却坐得极稳。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发毛。头发半白,随意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他面色偏黄,颧骨略高,眼角与脸颊布着深而密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与药气一同浸透过。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瞳色极深,半垂着眼时显得昏昏沉沉,可微微一抬,便透出一股冷而静的光,不似医者,倒像藏了一辈子秘密的人。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指腹上沾着深浅不一的药渍,有些是黑的,有些是暗绿的,一看便知常年摆弄毒药与解药。
他没有回头,却像早已知道有人站在门口,声音又低又哑,像老树皮摩擦: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你身上,带着毒。”
邱郎中抬眼看向她,昏黄如豆的灯光落在他布满深皱的脸上,眼神沉静得像一口封尘多年的古井,半点波澜也无。他既不问她为何中了西域奇毒,也不索要重金报酬,只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这里确实有能压制西域奇毒的解药,可护住心脉,暂缓毒性攻心,为你争取更多时间。我不要银子。我只想让你帮我送一件东西。”
事态紧急,谢狸连片刻迟疑都没有,立刻点头,语气坚定。“只要能拿到解药,无论是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老郎中不再多言,转身从内室那只陈旧发黑的木柜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红漆木盒。木盒做工普通,却上了一柄小巧的铜锁,锁孔严密,显然里面的东西极为重要。他轻轻将盒子放在布满药渍的桌面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你今夜务必将它送到白马码头,亲手交给一位姓花的娘子。东西安然送到,解药便是你的。”
谢狸将红漆木盒仔细揣入怀中贴身藏好,一把接过那瓶关乎四少爷性命的解药,转身便冲出了小屋。夜色浓重,鬼市的灯火在身后明明灭灭,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商府,一刻也不能耽误。
刚走出巷子口,等候在外的两名镖师便立刻迎了上来。
那名被她打过的镖师刚要张口询问情况,谢狸却已经在瞬间做出了决定。
这两人知晓她进入鬼市的行踪,见过她的身形举止,若是就这样放他们返回龙凤镖局,迟早会将她的路线与目的泄露出去,届时不仅会连累商家,更会让她身后的隐秘彻底暴露。她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不等那镖师反应过来,谢狸身形骤然前移,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右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他的肩颈穴位,指节微微用力,干脆利落下手。那镖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便骤然一黑,颈间传来一阵麻木酸软,整个人软软倒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另一名一路沉默寡言的沉稳镖师见状大惊,脸色骤变,瞬间绷紧了全身筋骨。他反应极快,左手一按腰间刀柄,右手猛地抽出利刃,冰冷的刀锋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谢狸面门。他出手狠辣沉稳,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龙凤镖局里真正经过硬仗的精锐好手。
可谢狸身形轻盈如鬼魅,脚下轻轻一滑,便从容避开了凌厉刀锋。不等对方变招,她手腕一翻,如灵蛇般缠住对方持刀的手臂,顺着他发力的方向猛然一拧。那镖师吃痛闷哼,力道瞬间溃散,手中单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谢狸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右腿顺势一扫,精准踢在他膝窝。那镖师站立不稳,踉跄着扑倒在地。她立刻上前,手肘重重压在他后心,锁住他的双臂,力道沉稳而决绝。不过短短两三息的功夫,两名原本负责护卫她的镖师,便尽数瘫软在地,陷入了昏迷。
谢狸缓缓站起身,轻轻拍去手上沾染的尘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她看都没有再看地上的两人一眼,转身纵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揣着急救的解药与那只神秘的红漆木盒,不顾一切地朝着商府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