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如墨,整座府邸都陷入了沉睡之中,唯有谢狸的房间还留着一盏微弱的灯,昏黄的光透过纱罩漫出来,将小小的屋子衬得愈发安静寂寥。谢狸平躺在硬板床上,双目睁着望向漆黑的屋顶,丝毫没有半分睡意,卫叶宁今夜说的那一番话,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头,翻来覆去,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那些冰冷而残酷的剖析,从明王世子的隐秘,到前朝旧部的势力,再到太后与皇帝之间针锋相对的制衡,最后落到当年天子阙战败的真相之上,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辗转反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忽然在这一刻猛地想起,自己那盏随身携带的狐狸灯,此刻还落在海大人的手中未曾取回。
那盏灯是她极少的念想,也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一处牵挂,可如今连这点牵挂,都被卷入了这团扑朔迷离又凶险万分的阴谋之中。
她怔怔望着帐外晃动的微弱灯影,心神渐渐沉了下去,开始顺着卫叶宁的思路一点点往下推演。如果当年那场让谢家一蹶不振、让边关险些失守的天子阙战败,真的是太后在幕后一手策划,那么如今在卫州城闹得人心惶惶的瘟疫案,太后又是否知情?
若是她从一开始就了然一切,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那她如今不顾一切追查真相,岂不是主动往虎口送食,分明是在找死。
无论从哪一条路来看,她都绝对不能投效太后,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她在心底暗暗思忖,若是站在利弊之上权衡,自己理应选择站在皇帝这一边。纵然皇帝心中的确有收回谢家兵权的心思,想要削弱将门势力稳固皇权,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拿天子阙战败这样的大事做文章。一旦边关失守,战乱四起,最终损害的还是他自己的江山威名,对他而言根本是得不偿失,绝无可能为了铲除谢家而做到这般地步。
可太后不一样。
当年天子阙战败,谢家威名一落千丈,彻底从云端跌落,受尽世人非议与猜忌,而太后却甘愿为了收拢世家之心,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做出这般牺牲大局、狠毒惨烈的事情。现在细细想来,一切反倒变得合情合理。因为当时谢家功高震主,稳坐高台太久,早已让朝中各方势力眼红不已,世家大族心中的不平衡与忌惮日积月累,早已到了快要爆发的边缘。
太后或许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需要这样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平衡朝局,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让他们心甘情愿倒向自己,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想到此处,谢狸只觉得浑身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深夜的寂静里,她越想越清醒,越想越心惊,原本模糊的前路,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冰冷刺骨、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
谢狸依旧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床幔垂落,将她与外头的深夜隔成一方狭小又压抑的天地。方才翻涌不休的思绪稍稍平复,可新的疑虑又紧跟着浮上心头,像水草般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指尖轻轻蜷缩,攥着微凉的被褥,顺着之前的线索一点点往下捋,将所有零散的碎片重新拼凑到一处。龙凤镖局敢明目张胆假扮水匪,敢在江上劫掠商船、驱赶流民,敢在卫州城这般重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却依旧有恃无恐,背后若没有足够坚硬的靠山支撑,绝不可能做到这般肆无忌惮。而能让锦衣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各方势力暂时避让,能将这盘棋布得如此周密狠绝的人,在这天下间屈指可数。
再联想到卫叶宁方才所说的一切,太后需要明王世子这枚棋子制衡皇帝,需要借流民之乱掩盖搜寻踪迹,需要一股能在明面上动手、又不会直接牵扯到宫廷的势力。龙凤镖局的出现,时机恰好,手段狠辣,目的明确,桩桩件件都与太后的图谋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
谢狸依旧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床幔垂落,将她与外头的深夜隔成一方狭小又压抑的天地。方才翻涌不休的思绪稍稍平复,可新的疑虑又紧跟着浮上心头,像水草般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指尖轻轻蜷缩,攥着微凉的被褥,顺着之前的线索一点点往下捋,将所有零散的碎片重新拼凑到一处。龙凤镖局敢明目张胆假扮水匪,敢在江上劫掠商船、驱赶流民,敢在卫州城这般重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却依旧有恃无恐,背后若没有足够坚硬的靠山支撑,绝不可能做到这般肆无忌惮。而能让锦衣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各方势力暂时避让,能将这盘棋布得如此周密狠绝的人,在这天下间屈指可数。
再联想到卫叶宁方才所说的一切,太后需要明王世子这枚棋子制衡皇帝,需要借流民之乱掩盖搜寻踪迹,需要一股能在明面上动手、又不会直接牵扯到宫廷的势力。龙凤镖局的出现,时机恰好,手段狠辣,目的明确,桩桩件件都与太后的图谋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看来,龙凤镖局一早就站在了太后那一边,成了她在宫外最锋利、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
她刚想到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脚步轻浅,却带着明显的慌不择路,紧接着便是轻轻的、带着哭腔的拍门声,一声急过一声。
谢狸立刻翻身坐起,压下心底所有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稳温和地开口。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李青雾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像是快要哭出来,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只小小的瓷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瓶身微微倾斜,里面的药粉都晃出了些许痕迹。
谢狸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沉,却依旧放缓了神情,伸手轻轻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声音沉稳安定,像是能稳住人心一般。
“别急,慢慢说,先坐下。”
李青雾哪里坐得住,他浑身发颤,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声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惊慌得几乎要崩溃。
“谢公子……不好了,药不对,这药被人换过了,根本不是我原先配的那瓶。”
谢狸眼神一凝,立刻追问。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青雾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恐惧与无措,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我之前配好的外敷伤药,本来是给四少爷用的,可我刚才给他上药时,才把药粉撒上去没多久,他的皮肤立刻就红了,紧接着就开始溃烂,疼得他直哭……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我配的药,这是……这是毒药。”
他说到最后,几乎要哭出声来,双手死死抱着那只闯了大祸的瓷瓶,慌乱得六神无主。
“可这种毒药我从来没有见过,连听都没听过,我不知道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解……现在四少爷伤上加伤,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狸见李青雾慌得六神无主,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当即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思绪,利落起身披上衣衫,声音沉稳有力,稳稳安抚着眼前慌乱的人。
“别慌,有我在,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她话音落定,随手理了理衣襟,便跟着步履踉跄的李青雾快步走出房门,夜色深沉,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回廊之中,脚步声急促而轻,不多时便抵达了怀安院。
两人推门而入,屋内灯火通明,却照得一室人心惶惶。床榻边早已守了两个人,正是商家的大少爷商承钰与大少夫人袁氏夫妇。
大少爷商承钰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与烦躁,却又强自按捺着,只负手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目光落在床榻上痛苦呻吟的四少爷,神情复杂难辨。
他身旁的大少夫人袁氏,则是一身素净布裙,打扮得极为朴素低调。她祖籍明州,乃是当地一个小官吏的幼女,当年三老太爷外出做生意途经明州,特意拜访了这位故交旧友,偶然得知对方家中尚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女儿,年纪渐长,却因容貌不算出众,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人家。三老太爷见她行事利落、心思通透、聪慧能干,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一眼便看中了这份沉稳心性,当下便做主,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长子商承钰。
袁氏的容貌的确称不上貌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普通,丢在人群里便轻易寻不出来的那种。五官平平,眉眼清淡,无一处惊艳,无一处出彩,肌肤也是寻常人家女子的微黄肤色,连一身得体的衣饰穿在她身上,也只显端庄,不显风华。此刻站在容貌清俊、气质出众的商承钰身侧,一站一立,对比便格外鲜明,越发显得她不起眼、不惹眼,与身旁光彩稍显的夫君格格不入,一眼便能看出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疏离与不般配。
只是婚后的日子,终究称不上琴瑟和鸣。
商承钰心中,到底是看不上袁氏这般出身不高、容貌又不出挑的女子,只是碍于三老太爷的强硬吩咐,不敢公然违逆长辈之意,夫妻二人素来相敬如“冰”,平日里相处总是带着几分若即若离的疏离,少有真正亲近的时候。
可也正是这一点,让谢狸心中暗暗生出几分佩服。
商承钰纵然不喜这桩婚事,不喜眼前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妻子,却始终守着分寸,不曾过半分逾矩,府中别说妾室,便是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未曾收纳过。在这妻妾成群、男子三妻四妾稀松平常的卫州城,这般行事已是极为难得,也正因如此,袁氏在外面的名声一向极好,多少世家贵女暗地里都羡慕她这般安稳清净、不被糟践的婚姻。
此刻袁氏正垂首立在床边,一手轻轻握着四少爷发烫的手腕,一手示意下人噤声,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派冷静持重,明明是一介内宅妇人,却比一旁的男子还要镇定几分。
袁氏一见谢狸进来,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许,立刻松开握着四少爷手腕的手,快步上前,十分自然地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态度亲近得毫无半分主母的架子,反倒像对待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
“你便是谢公子吧,你被四弟请进府中这么些日子,我一直忙于府中杂务,竟还未曾好好见过你。今日乍一见面,才发现果真如他们所说那般,样貌出众,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她语气温和诚恳,目光落在谢狸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之前我也听说了,你对四弟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你,四弟怕是早已凶多吉少。那日你与老夫人之间的争执,府中也隐隐传了些出来,想来想去,终归是我们商家怠慢了你,让你在府中受了委屈。你若是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们计较,我这儿有个镯子,便取下来送你,权当我们给你赔个不是,还望你不要嫌弃。”
话音落下,袁氏不等谢狸反应,径直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通透的玉镯。那镯子水头极足,色泽温润浓郁,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在灯火下泛着沉静而贵重的光,绝非普通内眷能佩戴的寻常物件。
谢狸一时没料到这位大少夫人竟如此热情直白,当即心头一怔,连忙往后轻轻退了半步,双手轻轻往前推拒,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大少夫人万万不可,这等贵重之物,我万万不能收。”她神色端正,语气谦和,说出一番周全又体面的话来,“当日之事,本也算不上什么怠慢,老夫人那日也是一时情急,无心之言,并非有意针对。况且,那日也是我年轻气盛,言语冲撞了老夫人,论错,我也有几分不是,哪里还敢要什么赔礼。”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沉稳妥帖,既给了袁氏体面,也圆了府中上下的脸面。
“我留在府中,本就是为了照看四少爷的伤势,能帮上些许忙,已是分内之事,不敢再额外受此重礼,还请大少夫人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