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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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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旁的姚眉珠看得心头一紧,本就因瘟疫孱弱不堪的身躯微微颤抖,她强撑着半靠在床头,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安与疑惑,艰难地开口唤住了谢狸。

谢狸脚步微微一顿,缓缓回过头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姚眉珠,眼底的冷硬稍稍褪去,添了几分安抚的温和,语气却依旧果决笃定。

“放心吧,我不会伤她性命,也不会任由她肆意胡闹。既然温和的道理讲不明白,口舌争辩无法让她清醒,那便只能用最直接的武力让她先学会屈服,等她静下心来,才有听得进真相的可能。”

说罢,谢狸不再多言,攥紧邵红萤的手臂,步履沉稳地穿过层层回廊,朝着高府深处空旷开阔的练武场走去。夜风渐渐凉了下来,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浅气息,掠过蜿蜒的廊檐,吹得两侧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错落,一路延伸向那片充满肃杀之气的练武之地。

不多时,开阔平整的练武场便出现在眼前,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旧剑痕,两侧高耸的兵器架上整齐排列着刀枪剑戟,寒光在夜色里隐隐流转,冷风穿场而过,带着一股凛冽而沉静的肃杀气息,让人心头不由自主地一紧。

谢狸将邵红萤带到场地正中央,才缓缓松开扣住她手臂的手,任由她独自站定。

她的目光平静落下,静静落在邵红萤那双微微颤抖、却骨节分明的手上,视线微微一凝。那双手算不上细腻温润,掌心、指腹与虎口的位置,遍布着一层薄薄却紧实深刻的茧子,痕迹分布均匀,质感粗糙,分明是常年握剑、日日不辍练剑才会留下的深刻印记,藏着女子对剑道的执着与熟悉。

谢狸缓缓抬眼,目光坦荡而锐利地望向邵红萤,声音沉稳清晰,在空旷的练武场上缓缓散开。“你掌心薄茧遍布,虎口力道沉实,一看便是常年习剑、深爱用剑之人。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以剑比试,堂堂正正分一个胜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传入邵红萤的耳中,没有半分逼迫,只有公平相对的坦荡。“若是我赢了,你便暂且放下心头的戾气与执念,信我这一回,安安静静听我把话说完,把当年莳花阁的旧案前因后果查清楚。若是我输了,我立刻放手,绝不阻拦你离开,更不会干涉你任何决定。”

夜风更凉,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埃,在两人之间轻轻盘旋。邵红萤紧咬着牙关,眼底依旧凝着不散的恨意与倔强,可在谢狸坦荡清澈的目光之下,那股疯魔般的戾气终究微微一滞,方才在偏院内姚眉珠泣血般的辩解,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谢狸看着她眼底细微的动摇,往前轻轻踏出一步,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恳切入骨的清醒,直直戳向邵红萤心底最脆弱也最执着的地方。

“方才在屋内,姚眉珠说的每一句话,你即便嘴上不肯承认,心底也定然听进去了几分。我今日与你说一句真心话,报仇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不过是挥出一剑的瞬间便可做到,可想要精准地挥剑斩向真正的仇人,却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她的目光坚定而真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若是你今日凭着一腔冲动,错杀了对你姐姐有救命之恩、又手握惨案真相的人,等到将来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你才猛然发现,自己恨错了人,杀错了人,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冤屈永远沉埋地下。到了那个时候,你便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终究是悔之晚矣,再也无法挽回半分。”

话音落下,练武场上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呼啸的冷风掠过兵器架,撞得剑身轻轻震颤,发出细微而清越的鸣响,在夜色里久久回荡,将这段沉冤未雪的过往,衬得愈发沉重而绵长。

邵红萤被谢狸坦荡又锐利的目光逼得心头一紧,指节攥得发白,她抬眼看向谢狸,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你就不怕我在比试中失手杀了你?”

谢狸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淡然,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在空旷的练武场上轻轻散开。“你若是真的能杀得了我,刚才在屋内也不会被我一招制服。”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狠狠戳破了邵红萤最后一层理智。她本就被仇恨与屈辱搅得心绪翻涌,此刻被这般直白点破,瞬间恼羞成怒,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狂躁的怒意彻底吞没。

她不等任何人示意,猛地抓起兵器架上一柄长剑,剑身出鞘的刹那,一道清冷寒光划破夜色,刺耳的锐响久久不散。她足尖狠狠一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谢狸直冲而去,长发在身后疯狂飞扬,整个人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剑刃直指谢狸心口。

谢狸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她不慌不忙,手腕微翻,随手取下身旁一柄长剑,剑身并未完全出鞘,只半露在鞘外,便已足够应对。

眼看邵红萤的剑尖逼近身前,寒芒几乎要触到衣料,谢狸才微微侧身。那一个动作慢得如同被夜风凝固,肩线微动,腰肢轻转,每一寸线条都舒展利落,邵红萤全力刺出的一剑,便擦着她的衣襟掠了过去,落空的力道让她自身都晃了一晃。

谢狸手腕轻抬,剑鞘横挡,不与对方硬碰,只顺着邵红萤出剑的力道轻轻一引。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却让邵红萤只觉得一股绵柔却沉厚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她整条手臂微微发麻,招式瞬间偏斜,原本狠辣的一剑顿时失了准头。

邵红萤不肯罢休,咬牙变招,手腕翻转,长剑横削,刃风凌厉,直取谢狸脖颈。谢狸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向后轻飘退开,裙摆与衣袖在空中展开一道柔和却稳定的弧线,如同惊鸿掠影。她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次避让都精准至极,明明看上去缓慢从容,却总能在最险的一瞬避开攻击,不留半分破绽。

邵红萤招式越来越急,剑风越来越猛,剑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接连不断,可她越是急躁,招式便越是凌乱,破绽也越来越多。她的每一次劈、刺、削、斩,都被谢狸轻描淡写化解,或是以鞘相格,或是侧身避开,或是轻引卸力,明明是生死相向的比试,在谢狸手中却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谢狸始终未出杀招,只是借着剑身与剑鞘,一点点卸去邵红萤身上的戾气与蛮力。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锐利如剑,将邵红萤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力道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邵红萤又一次狂猛刺来的瞬间,谢狸忽然加快动作,手腕一转,剑身精准压住对方剑脊,顺着力道向下一压。

一声轻响,邵红萤只觉得虎口剧痛,手指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应声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滚出数尺才停下。

下一刻,谢狸的剑尖已经稳稳停在邵红萤咽喉之前,纹丝不动,寒气逼人,却未曾伤及她分毫。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发丝与衣摆。

邵红萤僵在原地,大口喘息,浑身脱力,眼底的疯狂与恨意终于被一片茫然与震骇取代,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长剑脱手,邵红萤僵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场比试,她拼尽了全身力气与戾气,却连对方半分衣角都碰不到,所有的狠厉与疯狂,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良久才抬起头,看向谢狸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怨毒,多了几分不得不服的颓然。

“你的剑法很厉害,绝非寻常路数,应当是出自名门大家吧。”

谢狸缓缓收回剑尖,手腕轻转,长剑在掌心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归入鞘中,动作利落而优雅。她抬眸看向邵红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认可。

“有眼光。”

邵红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狂乱已然散去大半,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沉寂。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声音低沉而干涩。

“你说吧,我听着。”

谢狸看着她终于肯静下心来,神色也渐渐凝重,她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沉沉,开口抛出的一句话,直接戳向最敏感的旧伤。

“你知道谢将军吗?”

邵红萤几乎是下意识地嗤笑一声,眉眼间染上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唾弃,脱口而出。

“自然知道,那个卖国求荣的叛国贼。”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寂静的练武场上骤然炸开,力道之重,让邵红萤整个人都偏过了头。

邵红萤僵在原地,脸颊迅速泛起一片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她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目眦欲裂,眼底刚刚压下去的戾气与疯狂再次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理智。她弯腰就要去捡地上的长剑,浑身散发出同归于尽的狠戾,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与谢狸拼命。

谢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她的心上。

“我们说好的,你输了,便要听我把话说完。”

夜风卷过练武场,吹得兵器架上的兵刃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邵红萤攥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白,胸腔之中怒火与屈辱翻腾不休,却被那一句约定死死钉在原地,终究是没能再冲上前。

邵红萤捂着火辣发烫的脸颊,胸腔里怒火与屈辱翻涌得几乎要炸开,她死死瞪着谢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暴戾,只差一步便要再次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拼命。

谢狸迎着她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凌厉逼压,只是静静站在呼啸的夜风之中,周身那股从容沉稳的气息,在这一刻忽然多了几分沉厚如岳的重量。她看着邵红萤,声音平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青石地面上,沉甸甸砸出声响。

“我就是谢将军的女儿。”

一句话落下,邵红萤骤然僵在原地,那双原本赤红含恨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翻腾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滞。惊诧,难以置信,荒谬,以及深埋心底的恨意,在她眼底疯狂交错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开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厉声咒骂,想要嘶吼反驳,可方才那记耳光带来的剧痛与震慑还清晰地残留在脸颊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她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怒吼终究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能死死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破天荒地没有再出言放肆,也没有再冲动动手。

谢狸将她眼底所有复杂翻涌的情绪都尽收眼底,她没有趁势逼迫,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沉缓而带着几分穿透人心的力道,继续开口。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现在若真想杀你,易如反掌,我完全可以在你动手反抗的那一刻直接将你斩杀在练武场上,对外只需要说你袭人行凶,死有余辜。可我没有这么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邵红萤,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因为我看得明白,你如今所有的恨意与疯狂,都不过是被人蒙蔽被人利用罢了。你千里迢迢从宣城追到此地,不惜以身犯险,伪装行医,也要为枉死的姐姐讨一个公道,这说明你骨子里是一个有情有义,血脉温热的人。可我不得不说,你这份重情重义,实在太过盲目,盲目到只肯相信别人灌输给你的说辞,盲目到连一丝一毫的思考与分辨都不肯留给自己。”

夜风掠过空旷的练武场,卷起地上细微的尘沙,吹得两人衣袂轻轻翻飞,兵器架上的长剑发出细碎而低沉的嗡鸣。

谢狸的声音在寂静之中缓缓散开,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世间太多事情,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个样子,你如今看到的听到的认定的,都只不过是幕后之人精心布置好的景象,是他们挖空心思刻意让你看到的东西。真正的真相往往都被厚厚的泥土沙尘层层掩埋,藏在最阴暗最不易察觉的角落,往往需要我们掘地三尺,拨开层层迷雾,淌过无数污水,才能勉强窥见一丝原貌。可你会因为掘地太过艰难,太过疲惫,就直接放弃寻找真相,转而把一腔恨意发泄在一个同样被冤枉的人身上吗?”

她看着邵红萤微微动摇的神色,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字字锥心。

“我知道你此刻依旧在怀疑我,怀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毕竟在这世间,用苍白的语言去为一件滔天冤案辩白,本就是最无力最无用的事情。可我愿意等,我也愿意相信,时间终会剥去所有伪装,将最真实的一切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姚眉珠当真是被人冤枉的,你此刻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若当真是她杀了你的姐姐,按照常理,她理应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可她得到了什么,她有的只是无尽的猜忌,软禁,追杀,以及永世洗不清的污名。你再仔细想一想,为什么案件刚一发生,所有人便不约而同地指着姚眉珠说她是凶手,为什么消息能在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快得异乎寻常,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整件案子从头到尾,有人真正亲眼目睹行凶过程吗,有确凿无疑的铁证吗,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所有人都只是在听信漫天飞舞的谣言,都只是在跟着旁人随声附和,难道从头到尾,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精心操纵,故意将你引向这条错路,故意让你亲手毁掉唯一握有真相的人吗。”

话音落下,练武场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将这一连串锥心刺骨的质问,吹进邵红萤的心底最深处。

夜风在练武场上盘旋不去,兵器架上的寒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邵红萤僵立在原地,脸颊上的指印依旧发烫,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早已取代了先前的狂躁与恨意。她怔怔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谢狸,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压下所有戾气,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迫切。

“你说了这么多,分析了这么多,那你直接告诉我,杀害我姐姐的真凶到底是谁。”

谢狸迎着她焦灼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迟疑,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一个让人心头巨震的名字。

“曹家三公子。”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邵红萤耳边轰然炸开,她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踉跄着后退半步,眼底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骇与茫然。她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破碎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曹家三公子生前对我姐姐极好,平日里关怀备至,处处维护,就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看在眼里,他怎么可能会对我姐姐下杀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狸看着她崩溃失神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看透世事凉薄的冷寂与沉重,她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锐利,直接戳破世间最残忍的真相。

“这世间的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利益大于情分,再深厚的情谊,在足够诱人的利益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你以为的温柔相待,不过是他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你以为的关照维护,不过是他为了达到目的而布下的迷局。”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将那桩隐藏在瘟疫与命案背后的阴谋缓缓摊开。

“曹家为了谋取巨额利益,早已暗中勾结了一批不法之徒,制造并散播了这场席卷全城的瘟疫,以此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你的姐姐邵红奴,恰恰在无意间撞破了他们的阴谋,知晓了其中一部分关键真相,她成了手握秘密的人证,自然也就成了曹家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夜风更冷,吹得邵红萤浑身发冷,心底的寒意远比体表更甚。

谢狸的声音继续在寂静的练武场上缓缓散开,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真相。

“曹家三公子杀了你的姐姐,再将所有罪责精心嫁祸到姚眉珠身上,一来可以彻底除掉知情人,二来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姚眉珠控制起来,对外伪造成畏罪潜逃的迹象。他之所以留着姚眉珠的性命,迟迟不肯下杀手,不是心存仁慈,而是要将姚眉珠当成一张随时可以抛出的底牌,将来若是局势不利,他便可以用姚眉珠来顶罪灭口,保全曹家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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