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卷着院角未扫尽的落蕊,擦着朱漆廊柱漫过,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谢狸踏入高府的那一刻,周身的气压便沉了几分,府内静得反常,连往日穿梭伺候的下人都少了许多,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与沉闷气息。
她无心过问前院琐事,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步履沉而疾,径直朝着后院那间早已被隔离开的偏院而去,姚眉珠染了那诡异的病症,高热不退、气若游丝,她一日不亲眼见着平安,便一日不能安心。
转过抄手游廊,藤蔓的影子在地上斑驳交错,偏院门外那道青色身影便撞入眼帘。海铣负手立在廊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身形却透着掩不住的孱弱,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
暮色落在他脸上,将那层近乎透明的苍白衬得愈发明显,唇瓣淡得没有半分血色,连指节都泛着青白,显然是旧伤未愈,又强撑着在此等候,每一寸轮廓都浸着疲惫与病气。
谢狸脚步骤然一顿,心头掠过一丝讶异,上前几步,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凝:“你的身体好了?”
海铣闻声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倦意,见是她,微微颔首,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都轻得发虚,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扯动体内的伤处,他声音浅淡而沙哑:“没什么大碍。”可那苍白的面色,却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戳得毫无说服力,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谢狸眉峰微蹙,目光掠过紧闭的房门,铜环泛着冷光,心头疑云骤起,语气冷了几分:“你在这干什么?”
“府里请了郎中进去诊治,她病症凶险,我放心不下,便在此等着。”海铣的视线牢牢锁在那扇门上,眼底压着浓重的忧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寸步不离的模样,分明是守了不短的时间。
谢狸心头警铃大作,高府上下的医匠她尽数知晓,从未听过有外间郎中入府,她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锐利:“哪里来的郎中?高府的医馆之人,我怎会不知?”
“是我托伤大人辗转寻来的,我方才也只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并未细看……瞧着身形,好像还是个女郎中。”海铣如实回道,他一心记挂着姚眉珠的安危,竟未细想其中蹊跷,只当是寻到了能医治病症的良医。
“进去多久了?”谢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女郎中、瘟疫之症、仓促请来、无人知晓,每一处都透着诡异。
“刚进去不过片刻。”
谢狸不再多言,心底的不安翻涌而上,她抬步便要推门,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语气冷冽如冰:“你就这么放心?”
她动作极快,可手腕却猛地被海铣扣住,他力道急切而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焦灼与阻拦:“不可!房内是会传人的瘟疫,贸然进去,定会染上身的!”
谢狸却未曾半分停顿,借着他拉扯的力道,反手猛地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闷响,房门被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夹杂着沉闷的浊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四周,衬得整个屋子都阴森而压抑。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谢狸瞳孔骤然收缩,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床榻上,姚眉珠昏昏沉沉地躺着,面色潮红得诡异,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得极轻,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毫无知觉。
而床前,一道素衣身影背对着门口,女子蒙着厚重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刃的眸子,眼底没有半分医者的悲悯,只有淬了毒般的狠戾与决绝。
她手中一柄匕首泛着森冷的寒光,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正高高举过头顶,浑身戾气暴涨,朝着姚眉珠的心口,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下!
“住手!”
谢狸厉声喝止,声音穿破屋内的死寂,她身形如惊鸿掠影,足尖点地瞬间掠至近前,不等那女子反应,手腕翻转,袖中暗藏的软鞭如同灵蛇出洞,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地缠上女子持匕的手腕。鞭身缠紧的刹那,锐利的力道勒得女子吃痛闷哼,手腕猛地一颤,寒光闪烁的匕首险些脱手落地。
被打断的女子瞬间回身,眸中杀意暴涨,另一只手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抓谢狸面门,指缝间暗藏的细如牛毛的毒针在昏光中一闪而过,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谢狸身形微侧,衣袂翻飞间险险避开毒针,毒针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没入其中,可见力道之狠。她手腕骤然用力一扯,软鞭裹挟着沉劲将女子拽得一个趔趄,身形不稳。
谢狸顺势欺身近前,手肘横击,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撞向女子的肩颈,那一下又快又狠,撞得女子身形一晃,气息紊乱。可对方却悍不畏死,索性弃了手中匕首,翻身抬腿,膝头带着劲风直顶谢狸小腹,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狠辣。谢狸早有防备,左手稳稳格挡,右手顺势扣住她的肘关节,指腹发力,猛地用力一拧。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女子喉间溢出,臂骨传来剧痛,力道骤减,蒙面的面纱被两人缠斗的劲风扫落,露出一张阴鸷狠厉、毫无半分医者和善的脸。她眼底凶光毕露,不甘示弱,抬脚狠狠踹向谢狸膝弯,欲要将人绊倒反扑。
谢狸纵身跃起,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一脚精准踹在女子胸口,沉劲尽数倾泻而出,直接将人狠狠踹倒在地,撞得屋内桌椅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海铣紧随其后冲进门,见此情形,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女子的双臂,将人牢牢制住,不让其再有半分挣扎反扑的余地。
谢狸收了软鞭,快步走到床前,指尖轻探姚眉珠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她缓缓直起身,回头看向被制住的女子,眼底寒意彻骨,周身戾气弥漫,压得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谢狸居高临下地睨着被海铣死死按在青砖地上的女子,周身寒气沉沉,昏黄摇曳的灯烛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冷硬,投在墙面之上,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她缓缓屈膝半蹲,素白纤细的手指伸出,指尖轻捏住那层还沾着些许尘气的面纱边角,微微用力一掀。
轻薄的面纱随风轻轻飘落,在地上无声落地。
灯下,女子的容貌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那是一张足以让无数人惊艳的脸庞,眉如远黛,眸含寒星,鼻梁秀挺精致,唇形小巧却抿得极紧,单看五官轮廓,皆是上等的绝色,肌肤在昏暗光线里更显细腻莹白,本该是温婉动人的模样,可偏偏右眼角下方,横亘着一道细长却深刻入骨的疤痕。
那道疤从眼尾斜斜向下,划过颧骨边缘,颜色暗沉,像是陈年旧伤反复撕裂留下的印记,硬生生将整张脸的柔美尽数碾碎,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怨毒与淬了血的戾气,在灯影晃动间,刺得人眼睛生疼。
谢狸眸色微沉,正欲开口逼问缘由,身后的床榻之上,却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那咳嗽声急促而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每一声都震得人心口发紧,姚眉珠不知何时已经从昏沉中惊醒,虚弱的身子在薄被下剧烈颤抖,面色本就因瘟疫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此刻更是惨白一片,唇瓣毫无血色,咳得双肩不住耸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来。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地上那名貌美的女子脸上,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骤然缩紧,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惊诧、慌乱,乃至深藏的恐惧,神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一瞬。
谢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疑云翻涌更甚,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床榻上摇摇欲坠的姚眉珠身上,声音冷冽而低沉,带着彻骨的审视:“你认识她?”
话音刚落,被按在地上的女子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嗤笑,她拼命挣扎着,脖颈绷得僵直,一双含恨的眼睛死死瞪着姚眉珠,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将整间屋子都烧得滚烫。她猛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尖利而冰冷,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与泪的腥涩:“认识?我何止是认识这个贱人!我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以慰我姐姐在天之灵!”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滔天的恨意,目光死死黏在姚眉珠身上,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她当年在宣城,心狠手辣,亲手害死了我的亲姐姐!我隐姓埋名,千里迢迢从宣城一路追来此地,装成女郎中混进这高府,就是要亲手取她狗命,替我含冤而死的姐姐报仇雪恨!”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滔天的恨意,目光死死黏在姚眉珠身上,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将那桩尘封的惨案狠狠砸在众人面前:
“我是邵红萤!是邵红奴的亲妹妹!你可还记得莳花阁那一夜?我姐姐风华绝代,好好地在阁中待客,却被人残忍杀害,整张脸皮都被生生剥去,死状凄惨,连全尸都留不下!”
邵红萤目眦欲裂,泪水混着恨意滚落,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与焚心的怨:“满城皆知,人人都道,那天与我姐姐起了争执、最后一个见她的人,就是你姚眉珠!是你!是你妒恨我姐姐容貌出众,是你狠下心肠对她下了杀手,剥她面皮,毁她容颜,让她死不瞑目!”
她猛地仰头,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我隐姓埋名,千里迢迢追你至此,装成女郎中,冒着瘟疫之险靠近你,就是要亲手杀了你,为我枉死的姐姐报仇!你这条贱命,早就该赔给她了!”
邵红萤的嘶吼如同淬毒的冰刃,狠狠扎在屋内每一个人心上。
姚眉珠瘫在床榻之上,本就因瘟疫孱弱不堪的身子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濒死般的惨白,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咳得几乎窒息,却依旧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她动作艰难而迟缓,肩头不住晃动,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灯火下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终于,她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掉,那双盛满惊惶与委屈的眼睛,死死望着被按在地上的邵红萤,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悲凉:
“你姐姐……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
邵红萤目眦欲裂,厉声就要反驳,却被姚眉珠抢先一步,拼尽全力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泣血般的无力与绝望:
“是有人……是有人故意要栽赃陷害我!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我的头上,将我关押软禁,让我百口莫辩!只因为……我是瘟疫案的人证!”
她猛地抬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病中的虚弱与恐惧,砸在被褥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姐姐邵红奴……当初于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出手相救,我早已死在当年的乱局之中!恩情重如山,我躲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对她痛下杀手?我若真的杀了她,又为何不立刻远走高飞,反而留在原地任人猜忌、任人关押?这一切……根本自相矛盾!”
姚眉珠越说越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她弯下腰,半晌才缓过气息,泪眼朦胧地望着邵红萤,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锥心:
“我一直都在找你……我想找到你,告诉你真相,想与你一同找出真凶,为你姐姐昭雪。我没有躲你,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躲你……”
话音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回床头,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无声滑落,满脸都是绝望。
邵红萤依旧在地上拼命挣扎,眼底的恨意半分未减,哪里肯信半分辩解,嘶吼着还要扑上去与姚眉珠拼命,疯魔一般,几近失控。
谢狸冷眼旁观,自始至终都站在灯影最暗处,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她看得清楚,此刻的邵红萤被仇恨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任何言语,再僵持下去,只会再生事端。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压过屋内所有嘈杂:
“先冷静下来,此事有蹊跷,真凶未必是她。你这般不管不顾冲上去杀人,只会正中别人下怀。”
邵红萤猛地抬眼,泪痕狼藉,眼神却依旧淬毒,厉声嗤笑:“冷静?我姐姐被人剥去脸皮,惨死莳花阁,我怎么冷静?今日我必杀她!”
她越是挣扎,眼底的疯狂便越盛,整个人已被仇恨彻底裹挟,再无半分理智可言。
谢狸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劝,已是无用。
她不再多言半句,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一旁守着的海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拿绳子来。”
三个字落下,邵红萤脸色骤变,挣扎得更加剧烈:“你们这群人蛇鼠一窝!都在包庇凶手!”
话音未落,海铣已然会意,立刻取过一旁束物的粗麻绳索,上前几步。谢狸眼神一沉,身形微动,脚下步伐快如鬼魅,不等邵红萤再有剧烈挣扎,手腕一翻,指尖精准扣住她的臂弯关节,微微用力。
邵红萤只觉整条手臂一麻,浑身力道瞬间散了大半,痛得闷哼一声,再也无法反抗。
谢狸居高临下,语气冷冽如冰:
“我不是要拦你报仇,是不能让你凭着一腔恨意,稀里糊涂做了替人栽赃的刀。”
谢狸垂眸看着被绳索缚住双臂、依旧目眦欲裂不断挣扎的邵红萤,眉峰微蹙,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反倒凝着一层冷静沉稳的暗色。屋内昏黄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将女子眼底近乎疯魔的恨意照得一清二楚,她心知此刻任何道理都无法钻进被仇恨填满的心底,索性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既然你精力这般旺盛,道理半句也听不进去,留在这里只会惊扰病人,徒生事端。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好练练剑,松一松你这一身紧绷到极致的筋骨。”
不等邵红萤厉声反驳,谢狸伸手稳稳扣住她被绳索缚住的手臂,掌心力道沉稳而坚定,没有半分粗暴,却也绝无半分挣脱的余地。
她半扶半拽,半拖半引地带着人朝着门外走去,邵红萤拼命扭动身躯,怒骂嘶吼不断回荡在屋内,可所有挣扎在谢狸稳如磐石的掌控之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被她一步步拖出这间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的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