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半分预兆,也无丝毫迟疑,他舒展的长臂自然一收,宽大的掌心稳稳贴覆在谢狸纤细的腰侧。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指腹轻轻一扣,便将她微微向自己身侧带近了半寸,一个在外人看来极尽亲昵依赖的姿态,便这样毫无顾忌地展现在卫州所有权贵面前。
谢狸的身体在刹那间猛地一僵。
原本垂在膝头轻轻攥着裙幅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连脊背都下意识地挺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男子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裹挟着浅淡的酒香,毫无防备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缓缓渗过来,烫得她耳尖在面纱之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指骨的轮廓,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带着几分刻意戏弄的力道。
下一秒,他微微偏过头,肩线轻抵着她的鬓角,薄唇几乎要贴上她覆着轻纱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低沉磁性的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慵懒与玩味,一字一顿,缓缓响起:
“曹三公子一片盛情,你说,我们应不应下这场游戏?”
语气是询问,姿态却是全然的笃定。
揽在她腰上的手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目光淡淡扫过席间,无声宣告着两人之间不容置喙的亲近。
谢狸被他这刻意做足的亲密姿态困在方寸之间,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与不自在,窘迫、羞恼、无奈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要维持着方才那副柔弱羞怯的模样,垂着眼睫,不敢有半分失态,可心底早已掀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疯狂吐槽,
应下?应什么应!
这男人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假惺惺到了极点!
他都已经将她搂在怀中,做出这般亲密无间的姿态,满厅的高官、世家公子、掌印太监全都看在眼里,她此刻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又能说得出半个“不”字吗?
拒绝曹府的宴席游戏,等于扫了主人家的颜面,更是当众拆他的台,这种蠢事,她半分都做不得。明明心里早就替她做好了决定,明明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明明就是要顺着这场戏演下去,又何必装模作样地弯下身来问她的意思?
问了也不会听,不同意也不算数,这般多此一举的询问,比直接替她做主还要让人气闷,简直是故意看她窘迫为难,看她束手无策。
她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把眼前这人的虚伪与恶劣在心里骂了个遍,面上却只能顺从地微微颔首,将声音压得又软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依赖:
“奴家……全听大人的。”
话音刚落,男子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似是低低笑了一声。
他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难辨,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几分戏谑,几分纵容,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深长得让她心头微跳。
随即,他抬眼望向席间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淡漠,却带着一言九鼎的笃定:
“既如此,便依曹三公子所说,开始吧。”
屏风之后,执鼓婢女的手缓缓抬起。
急促的鼓声在金碧辉煌的宴厅里来回冲撞,一声重过一声,沉闷地敲在每一个人心尖上,像是无形的鼓槌,一下下砸在女子紧绷的心弦之上。
鎏金蟠枝灯盏里的烛火被堂间穿堂微风撩得跳跃不止,明明灭灭的光晕将满室权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上,恍恍惚惚,竟生出几分虚幻又诡异的意味。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气、清雅的熏香、侍女鬓边淡淡的花粉香,几种气息纠缠在一起,明明是极尽奢靡温暖的宴席味道,可落在女子心底,却只化作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往上攀爬。
她依旧被身侧的男子稳稳揽在腰侧,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是万般宠溺与亲昵,是独属于她的荣宠与依仗,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看似温柔的禁锢之下,是她从头到脚的僵硬与不自在。她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生怕一丝一毫的慌乱,都会暴露在这满室目光之下。
就在这鼓声嘈杂、心神不宁的间隙,她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一斜,不经意间,便扫到了宴厅最偏僻、最昏暗、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西北角。
那里灯影稀疏,帘幔低垂,厚重的锦缎帘角垂落下来,将那方小小天地隔绝在热闹之外,像一处被遗忘的寂静角落。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静静坐在那里,一身素色长衫,未佩多余饰物,既不与旁人推杯换盏,也不抬头观望这场热闹的击鼓传花,只是垂着眼,安静得仿佛与这喧嚣的宴席彻底剥离。可即便如此,那份沉敛内敛的气质,依旧让他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那人,正是戚子京。
只这一眼,女子的心便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猛地往下一沉,连带着呼吸都漏了一拍。
方才被眼前虚假亲昵与宴席游戏搅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清明,所有被暂时压下的顾虑与隐患,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上来,瞬间将她淹没。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一层又一层的思绪层层叠叠铺开,每多推算一层,心底的不安便加重一分。
戚子京既然会出现在曹府这场云集了半数权贵的夜宴之上
而依照戚子京素来谨慎周全、从不轻易涉险的性子,他绝不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般复杂场合。按照规矩,随行的侍妾姬婢本该在偏厢等候,不得踏入正堂惊扰贵客,可戚子京不同,他身边有不得不带、也最放心带在身边的人。
那个人,只能是崔音。
自从那日裴夫人在府中暴怒之下,当众打杀了沈青,崔音的存在便彻底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再也无法遮掩,再也无法躲藏。一场人命风波闹得沸沸扬扬,裴夫人自己元气大伤,被多方敲打警告,早已失了往日的气焰,就算心底对崔音恨之入骨,也再不敢轻易动手,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加害。
没了裴夫人这重致命威胁,戚子京自然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遮遮掩掩,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崔音带在身边,一同前来曹府。
急促的鼓声仍在宴厅里疯狂敲打,一声紧似一声,撞得烛火乱颤,也撞得她心神不宁。她被男子揽在腰侧,看似安稳落座,可心底那根弦早已绷到了极致,前一刻还在疯狂盘算如何脱身,下一秒,另一桩更沉、更迫在眉睫的心事,猛地撞进脑海,瞬间将她所有的念头死死拽住。
李青雾。
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人。
她到现在都没有半分确切消息,不知道他究竟被藏在了何处,被谁掌控,又正经历着怎样的凶险。府里的人都传言,他被关在最偏僻阴冷的柴房,那处地方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看似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藏匿之处,可越是这般显而易见,她心头的疑虑便越深。
那地方,太像一个精心摆好的诱饵,一个敞开大门的陷阱。
太过直白,太过刻意,太过轻易就能被人找到。
她几乎可以断定,若自己真的傻乎乎冲去柴房救人,只会一头扎进早已布好的罗网,非但救不出人,反而会把自己也一并搭进去,成为别人案板上待宰的羔羊,彻底暴露所有意图与行踪。
可若李青雾真的就被关在柴房呢?
若那并非陷阱,只是她多想了呢?
一念至此,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闷得发疼。一边是显而易见的危险,一边是压在心头的人命,两边拉扯着,让她进退两难,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她不能冒然冲去柴房自投罗网。
可她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眼睁睁看着李青雾身陷险境,不闻不问。
方才那股“必须立刻脱身”的念头,在这一刻硬生生顿住。
或许……她不该急着离开。
或许,她应该暂且留在这场暗流涌动的宴席之上,留在这满是权贵、各怀心思的曹府正堂。
这里坐着曹鹄、曹甫鸿兄弟,坐着海明玦,坐着卫州知州沈亭之,甚至连奉旨巡察的掌印太监蔺進贵都在此处。每一个人,都可能知晓一星半点内情;每一句看似无意的交谈,每一个细微的眼神交换,都可能藏着关于李青雾下落的蛛丝马迹。
只要她留下来,耐着性子,沉住气,仔细听,仔细看,仔细捕捉席间每一丝不易察觉的线索,或许就能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里,揪出那一点能救李青雾的真相。
比起一头扎进柴房那个明晃晃的陷阱,留在这危机四伏却也信息密布的宴席上,反倒更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