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又张狂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锦衣卫特有的生杀予夺的肆意与狠戾。他连看都懒得再看瘫在地上的蔡寮一眼,目光自始至终锁在谢狸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锋芒。
他缓缓上前一步,玄色飞鱼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刺骨。
“在本官面前,也敢把贪赃枉法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下一瞬,他眼神骤然一厉,声音沉如寒冰,嚣张之气扑面而来。
“此人欺上瞒下,克扣公帑,私置宅院,豢养外室,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萧承忽然抬手,指尖直指面如死灰的蔡寮,目光却依旧牢牢钉在谢狸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言决生死的狠绝。
“本官今日便动用锦衣卫特权,直接替你将他斩了,以儆效尤,你看如何?”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蔡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
可站在账案前的人,却依旧面色平静,纹丝不动。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半分不显。这人说得好听,是要替她出手杀人,是要为她铲除奸佞,是要助她在府衙中立稳官位、以儆效尤。可天下从没有白掉的好处,更没有凭空而来的善意。若蔡寮真的死在锦衣卫刀下,那她便等于实实在在欠了对方一份天大的人情,往后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她都再难干净脱身。
锦衣卫这群人,明面上奉的是天子旨意,听的是皇家号令,可真正握着实权、调得动他们的,自始至终都是太后。此人此番突然闯入府衙,一路追查到采办司,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账目贪腐,真正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在试探她,试探她今夜是否有时间、有机会潜入王府,劫走被看管的世子。
如今他亲眼见到她在此处对账,人证俱在,行踪明确,可眼底那点疑虑依旧没有散去。此刻开口说要动手杀人,看似仗义,实则是在步步紧逼,是想借着这份生死人情,一举打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露出破绽,教她乱了心神,好叫他从中抓出真正的底细。
谢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缓缓向前半步,对着萧承端正拱手,身姿恭谨却不卑怯,语气沉稳有度。
“不知锦衣卫大人来此,有何贵干?大人的好心,属下心领了。只是此刻便将人杀了,日后若是上面追问起来,属下实在不知该如何交代。毕竟府中诸多账目还未理清楚,许多牵连之人与隐情也尚未查明,何况此人在地方上也算有些背景,属下身份低微,不敢妄自动手,倒叫大人见笑了。”
话音落罢,她垂手而立,神色淡然,既不迎合杀人的提议,也不与锦衣卫硬碰硬,三言两语便将生死之事轻轻推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承闻言,眸中冷意更甚,面上却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蛀虫本就该杀,谢捕快不必这般心软。宫府之中,能多几个你这样清醒敢查的人才,才是江山之幸。”
他顿了顿,视线微垂,语气忽然轻淡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
“只不过……谢捕快原来是谢将军的女儿,这点,倒是让本官有些意外。”
一句话落下,谢狸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强撑着一片平静。
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早已将她的底细彻查得一清二楚,连她最隐秘的身世都摸得明明白白,锦衣卫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度拱手,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家父在外声名狼藉,流言不堪入耳。但说句真心话,我从不信我父亲会是叛国之人。旁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我都不在意,只希望大人不要因此误会我。”
萧承听了她的话,神色稍缓,眼中那股咄咄逼人的锋芒淡去几分,淡淡开口。
“看来坊间传闻,大多不可尽信。谢家满门清贵,你倒是与那位海家长子心性相仿,明明有身居高位的能力,却甘愿屈身在这小小的府衙做一介捕快,实在是屈才了。”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招揽之意,气势依旧强势。
“你若是愿意,本官大可替你向明大人举荐。若是不想走文官路子,来我锦衣卫任职,本官也一力保你。”
谢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面上依旧从容淡定,对着萧承缓缓拱手,语气谦和却立场坚定。
“大人抬爱,属下愧不敢当。属下这点微末能力,放在京城高手如云的地方,实在不够看。至于重回京城一事,属下还在考虑之中。小地方虽不起眼,却有小地方的自在清静,真到了京城那等是非之地,反倒像是一步踏入牢笼,周身不自在。”
萧承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半分试探半分敲打。
“不自在?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猛虎归山,总归是要有个适应的时间。以你的能力,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在京中站稳脚跟,走上正轨。毕竟你谢家人才辈出,朝中更有首辅坐镇,太后亦姓谢,如今谢家风头正盛,堪称四族之首,哪怕只是旁支子弟,在京中也能混得风生水起,人人争相巴结。”
他微微顿了顿,眼神更深了几分。
“你倒是个不同寻常的性子,放着这般显赫的家世不去依靠,偏偏要与那海家长子一般,躲在这小地方追求什么潇洒自在、散漫度日,倒是真令本官刮目相看。只不过……本官实在不敢断定,你这般选择,究竟是在暗中养精蓄锐,还是真的无心卷入朝堂之争。”
谢狸垂眸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自嘲,对着萧承缓缓拱手。
“争?我有什么资格去争?我在谢家,除了一个谢姓,再无别的资本。哪里比得上京中那些兄弟姐妹,个个都是天之骄子,风光无限。我这等鱼目,本就不该混进那堆珍珠里去,平白惹人笑话。大人今日专程来看在下,倒让在下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大人究竟是有什么事情?”
萧承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试探。
“初来宣城,倒时常听闻谢捕快的名声,心中对你颇为好奇。想着本官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你也是谢家子女,论起来,咱们也算沾亲带故的表亲,自然该多来关照一二。哪怕不为友,也犯不着为敌,你说是不是?”
谢狸抬眸看向萧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坦然直白,毫无扭捏之态。
“既然表兄这般说,那我便不客气了。我眼下手头正拮据,不知表兄可否慷慨解囊,资助我一二?”
萧承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赏。
“好一个直爽性子,不绕弯子,不装模作样,本官喜欢。”
说罢,他伸手入怀,从容取出一锭沉甸甸的五十两白银,轻轻放在案上,银子撞击木桌,发出一声清脆闷响。
“拿着吧。别看本官在外身着飞鱼服,看似风光,实则俸禄有限,手头也并不宽裕,可比不上蔡管事这般,日日能从账目里捞取油水,来得轻松快活。”
这话一出,本就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蔡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一颤,吓得头死死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得那锦衣卫的目光如同利刃,随时都能将他当场斩杀,胆战心惊到了极点。
蔡寮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早已被那无形的威压碾得魂飞魄散。锦衣卫轻飘飘一句话,便足以定他生死,他哪里还敢有半分遮掩,当即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声接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恐惧与哀求,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残叶。
“大人饶命……谢捕快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求大人网开一面,小的愿把所有贪墨的银子全都吐出来,悉数上缴,一丝一毫也不敢私留!求大人饶小的一条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