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得额头渗血,狼狈不堪,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将整张脸埋在地上,任由恐惧将自己吞噬。
萧承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半分,仿佛地上跪着的不过是一团无关紧要的尘土。他依旧立在原地,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丝毫未减。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沉沉压在地面,也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缓缓将目光落回谢狸身上,语气轻淡得如同寻常闲谈,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与审视。
“谢捕快今夜倒是辛苦,这般连夜对账,难道一整晚都守在这采办司里,未曾去过别处?”
谢狸站在账案之前,身姿依旧端正挺直,不见半分慌乱。烛火暖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得眉目清和,眼神坦荡,仿佛所有的问话都在她预料之中,所有的应答都早已备好。她微微垂眸,略一沉吟,语气平静而沉稳,一字一句,条理分明,无半分破绽。
“回大人。先前为云贵公公一案,属下在外四处奔波查证,曾去过一趟城中酒楼,试图追寻蛛丝马迹。只可惜线索到了那里便戛然而断,再无踪迹可循,属下无奈,只得先行折返府中。”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流畅,不带丝毫刻意。
“刚回到住处,便有人匆匆来报,说卢管事突然病重卧床,无法理事,特意将年底清查采办账目的事宜尽数托付于我。属下正愁云贵公公一案线索中断,毫无头绪,心中烦闷无处排解,想着左右无事,便直接来了这采办司,核对账目,清查疏漏。”
说到此处,她轻轻抬眼,望向萧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带出几分寻常小吏的市井怨气,语气也随之轻松了几分,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是自嘲。
“说起来,倒是让大人见笑了。属下在这府衙当差许久,对府中饭菜粗劣、分量日渐不足一事,心中早有不满。今日借着对账之机,恰好撞见蔡管事账目漏洞百出,破绽无数,便一时意气,借机发作,好好质问了一番。不过是小人物的一点私心怨气,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叫大人看了笑话。”
萧承听了她那番看似市井小吏、借机发作的说辞,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异样,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藏在烛火明暗之间,几分真几分假,旁人难以捉摸。
“哪里的话。”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她口齿伶俐的赞许,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似在打量,又似在漫不经心地敲打。
“你这般伶牙俐齿、条理清晰,本就是当官的好料子。若是真入了朝堂,未必会比那些言官逊色。”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嘲与冷意。
“你是不知道,在京中朝堂之上,那些文官言官,一个个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唇枪舌剑,能把我们锦衣卫喷得一无是处。仿佛我们生来便是奸佞,做什么都是错。难道我们锦衣卫就不是正经朝廷官员?我们为天家办事,为皇室奔走,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丢人的事吗?偏偏世人也好,文官也罢,个个都把我们视作洪水猛兽,张口奸臣,闭口鹰犬。”
他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玄色飞鱼服在昏光下更显沉肃。
“可他们谁又真的明白,我们锦衣卫办事,从来只听天家一句吩咐。天家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令行禁止,从不敢有半分私念。”
话音一顿,萧承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淡淡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蔡寮,再缓缓落回女主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不过,你也要记住,我们锦衣卫的眼睛,向来厉害得很。谁安分守己,谁心怀鬼胎,谁在暗中动作,谁在我们眼皮底下犯事,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但凡敢伸手,敢瞒天过海,敢触碰底线,到最后,都是要粉身碎骨的。”
最后几字落下,屋内空气似被冻住,连烛火都颤了一颤。
蔡寮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谢狸迎着萧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微微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不卑不亢,却又字字戳中要害。
“大人方才一番话,属下句句记在心里。只是宣城地界素来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凡几,既有江湖上的绿林好汉、帮派大哥,也藏着不少身手不凡、深藏不露的普通民众,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大人这般千里迢迢而来,为何偏偏独独疑心到属下一人身上?”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坦荡,带着几分无奈。
“那日云贵公公受伤,确是属下出手,可当时情形混乱,我也未曾料到事情会闹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人既说,我与明大人还算沾亲带故的表兄妹,那可否恳请大人,帮我在明大人面前说几句好话,请明大人替我向掌印公公求个情面?”
她抬眸看向萧承,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焦灼,将一个小捕快面对强权的无力感演得恰到好处。
“三日之期实在太短,线索又断得突兀,属下实在没有十足把握能在时限内破案。若是三日之后查不出真相,属下这条小命,可就真的保不住了。还望大人看在同族一场的份上,出手相助。”
萧承听罢,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掠过一丝冷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傲慢与威压。
“这小小的宣城,倒真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近来一桩桩一件件,把咱们锦衣卫上下都折腾得脚不沾地。更荒唐的是,竟还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打伤云贵公公,这哪里是伤了一个人,分明是半点不将掌印公公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对宫中权势的了然。
“那位掌印太监,便是我们锦衣卫在宫里见了,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爷的人物,权势滔天,手段狠厉。你既身为谢家子女,有太后这座大靠山在,他多少都会卖你几分薄面,说到底,卖的不是你,是太后的颜面。”
话音一转,他目光骤然锐利,直直落向谢狸,带着一针见血的试探。
“可本官倒是好奇,那日掌印公公当众向你问罪、施压之时,你为何半句不提自己的身世,也不搬出谢家与太后做靠山?”
谢狸被他这般直白点破,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窘迫与后怕,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般,垂眸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与软弱。
“不瞒大人,那日掌印公公一进门,周身气势骇人,威压深重,属下被那股威风吓得心神不宁,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真的忘了自己还有这层远亲关系可以依靠。”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许,流露出几分年轻人的心高气傲与事后悔悟。
“再加上那时心高气傲,总凭着一身本事,以为凭自己之力,三日之内必定能顺利破案,根本没想过要求助于人。可如今线索尽断,四处碰壁,才猛然清醒,只觉得从前的自己实在可笑又自大。如今别的都顾不上了,能保住这条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萧承听罢她这番示弱悔悟的话语,眸中的锐利稍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笃定又带着提点意味的淡笑。他负手而立,玄色飞鱼服在烛火下泛着冷润的光,周身那股迫人的威压缓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此事包在我身上便是。”
他语气轻淡,却字字笃定,仿佛宫中那位权势滔天的掌印太监,在他口中也不过是寻常人物。
“掌印公公与本官私下交情不浅,他素来敬重太后,也深知谢家在朝中的分量。纵然云贵受了伤,他也绝不会为了一个下人,便公然与你为难,那无异于当众打太后的脸面,他还不至于这般糊涂。”
说罢,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子身上,语气多了几分看似关切、实则敲打之意。
“只不过谢捕快往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收敛锋芒,切莫再冲动行事,让人轻易抓住把柄。你如今身在宣城,看似远离京城,可一举一动,丢的可不只是你自己的颜面,更是整个谢家的颜面。”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算是作别。
“既然确认谢捕快在此安然无事,本官便不再多留,手头尚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
语毕,萧承不再多看地上早已吓瘫的蔡寮一眼,转身迈步,身后锦衣卫随从立刻紧随其后,一行人步履沉稳,气势肃然,推门而出,转瞬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烛火轻晃,只余下满室未散的凛冽气息,与瘫在地上、魂不附体的蔡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