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诲之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半步,姿态放得更低,脸上堆起几分诚惶诚恐的笑意,语气谦卑又妥帖,半句不敢顶撞,只顺着对方的话头缓缓圆转。
“大人说笑了,说笑了。我等微末小吏,哪里敢与大人相提并论。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锦衣卫指挥同知之位,乃是堂堂二把手,日日能在太后与圣人跟前当差办事,一言一行皆牵动朝野目光。”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至极,“我们这些地方府衙的差人,在百姓眼中勉强算个官吏,可在大人面前,不过是奔走跑腿的蝼蚁罢了,半点分量也谈不上。”
他稍稍直起身,语气转而带上几分无奈,继续细细解释:“只是府衙虽小,杂务却繁如牛毛,到了年关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上至刑狱诉讼,下至钱粮采办,桩桩件件都要有人经手,实在是抽不出多余的人手。至于谢捕快……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心细如发,做事稳妥踏实。前几年库房对账,他便曾给老卢搭过手,账目算得一清二楚,半点纰漏不曾出过。也正因做得妥当,前年司库老卢还亲自点名,邀他入库房协助理账。”
“今年老卢忽然急病告假,卧床难起,临走前还特意亲笔留书,亲自托付谢捕快接手对账一事。”严诲之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实在人情,“再者,谢捕快家中境况一向拮据,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艰难,这份差事虽辛苦,却能添些补贴家用,他感念老卢信任,也为家中生计着想,便一口应下了。绝非我等偏私偏袒,实在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锦衣卫的身份地位,又将谢捕快对账一事解释得合情合理,全无半分可疑之处。值房内一时寂静,唯有寒风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锦衣卫垂眸望着纸上字迹,久久未语,谁也猜不透他心中究竟信了几分。
听完严诲之一番滴水不漏的解释,那锦衣卫并未动容,反倒缓缓抬眼,眸中冷光微闪,语气里添了几分来自上位者的警醒与威压,一字一句,沉缓却力道千钧。
“既是如此,那更该重视。你们须知,这朝野上下,最是藏不住那些欺上瞒下的鼠辈。往往便是这些不起眼的人,借着职务之便上下其手,暗中搅弄,坏了多少朝廷大事,乱了多少地方纲纪。他们身在底层,却最是懂得钻营,一朝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这天底下无人能治得了他们?”
他目光扫过值房内堆叠的文卷,似是想起了朝中诸事,语气微沉,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深意。
“就像宫里那些谙熟规矩的老宦,又如户部里浸淫多年的老滑头,一个个瞒上欺下的手段,比谁都来得厉害。太后早前便亲口交代过,这些年务必多招揽一些精于算学、看得懂账目之人,专门盯着这些老滑头,一层层扒开他们的脸面,细细查验。即便不能一朝将所有陈年烂账查得水落石出,也绝不能任由户部那群人蹬鼻子上脸,将朝廷规制视作无物。”
话说到此处,锦衣卫重新将目光落回严诲之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所以,带我去见见这位谢捕快。若他当真有几分真本事,是个可用之人,此番说不定,还能遇上别的机缘。”
这话一出,严诲之脸色微变,心中更是咯噔一声,连忙上前一步,姿态愈发恭谨,试图再做挽留。
“大人身份尊贵,何必亲自奔波。不若大人在此稍坐,喝杯热茶稍候片刻,下官即刻派人去采办司,将谢捕快唤过来见您。”他语气恳切,字字都在为对方考量,“采办司内皆是粗吏,此刻又正值对账争执之时,那群小吏素来擅长扯皮纠缠,言语粗鄙,场面杂乱,实在不堪入目。若是让大人撞见那等混乱景象,平白玷污了大人的官威,便是我等的罪过了。”
锦衣卫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更无半分温度。
“官威?我何曾有什么官威。”他微微垂眸,指尖轻拂过飞鱼服上的纹路,语气平静无波,“我不过是在宫中听差办事、听命行事之人,何来尊贵可言?正好,我也想亲眼看一看,这位谢捕快的真本事,究竟是你们口中所言那般稳妥,还是另有蹊跷。”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严诲之和温旗玉半分辩解回旋的余地,径直迈步向外走去,语气冷硬果决。
“不必多言,前头带路。”
青石板地面上,靴声沉肃,一步步逼近廊外。寒雾更浓,将府衙的光影压得愈发低沉,严诲之与温旗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却又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向着采办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