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寒雾漫过府衙朱红高墙,檐角铜铃在冷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值房内烛火昏黄,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淡淡气息,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凛冽寒气,平添几分肃杀。
几名身着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沉默立在廊下,腰侧绣春刀冷光内敛,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心尖上。为首一人面无表情,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刑狱的冷硬与锐利,目光扫过府衙众人,无需言语,便已让周遭空气骤然紧绷。
来人乃是锦衣卫千户萧承,三十上下,身形挺拔,面色沉静,并无过分凌厉逼人的锋芒,却自有一番常年行走在刑狱与查案之间的沉稳气场。他身着标准的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举止规矩,言语有度,一看便是奉命行事、踏实办事的朝廷武官。不似小说中那般狠戾张扬,也无主角式的惊人才华,只是个谨慎多疑、不好糊弄的锦衣卫中层官员。他奉上面之命,追查与账目、宫中人相关的线索,行事一丝不苟,只认证据与命令,惯于在细微之处盘问推敲,寻常官吏的遮掩与推脱,很难在他面前轻易蒙混过关。
他径直走向档架,抬手便要取过架上那本册页泛黄的当值记录,指尖尚未触及纸页,便被人快步拦下。
捕头严诲之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抬手轻轻挡在档架之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沉稳地将情况细细说来,一字一句都斟酌再三,不敢有半分疏漏。
“大人稍安勿躁,下官已核对过今夜值守名册,并非谢狸当值。”
锦衣卫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严诲之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寒潭深不见底,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审视与压迫。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掷地有声。
“不当值,便无衙门禁制,也就说明,她完全有机会在外行走。”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沉,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不容置喙:“那么,谢狸今夜,究竟在何处?”
严诲之心头微紧,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腰间捕快腰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略一沉吟,便如实回道:“回大人的话,谢狸傍晚时分,是与温旗玉一同出门,去处理云贵公公身后事宜,料理收尾杂务,依照常理推断,此刻应当是在酒楼一带处置未完之事。”
锦衣卫并未就此作罢,他侧身越过严诲之,目光径直落在摊开在案上的当值记录之上,昏黄烛火照亮纸页上工整的字迹,他视线快速扫过,片刻便已将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随即,他抬眼看向严诲之,语气冷了几分:“记录上写得明白,温旗玉早已回府交差。既然她已归来,那谢狸在与她分开之后,又去了何处?”
话音刚落,一旁静立许久的温旗玉上前一步,敛衽微微一礼,姿态温婉,语气却条理清晰,不急不缓地开口解释。
“大人有所不知,眼下已是年底,官府各项钱粮出入、公务用度,账目总要一一核对清楚,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偏生此时库房司库老卢忽然告病,卧床不起,府衙之内上下,唯有谢狸精于算学,账目梳理最是利落通透,故而将此事托付于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此次要核对的乃是裁判司账目,素来繁冗杂乱,条目繁多,往来银钱更是琐碎难理,极费心神与功夫,寻常人半日都理不出半点头绪。谢狸为求精准无误,此刻应当仍在采办司内,埋头对账未归。”
话音落下,值房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窗外寒风穿廊而过,带来阵阵寒意。锦衣卫垂眸看着案上的当值记录,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目光沉沉,似在分辨言语真假,整个府衙廊下,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听温旗玉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那为首的锦衣卫却并未就此作罢,反倒缓缓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的审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半点暖意也无的弧度。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案几上堆叠的文卷,又落回严诲之与温旗玉二人脸上,语气轻淡,字字却如冰珠落地,敲得人心头发紧。
“既是年底公务繁忙,人手短缺到这般地步,偌大一座府衙,为何不及时添补吏员?反倒将裁判司这般要紧账目,交到一个小小捕快手中打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绣春刀的鲛鱼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直指人心的锐利,“捕头就不怕,底下人借着对账之便,私下串通,上下其手?依我看,这府衙里油水丰厚的差事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挑中了他?这般重任落在一个无名捕快身上,想来……这位谢捕快,在府中极得诸位信任重用吧。”
他微微偏头,目光幽深,语气里的试探毫不掩饰:“能让你们这般费心遮掩,想必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今日我既然来了,若是连人都见不上一面,倒真有些可惜了。”
这话一出,值房内的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烛火被穿堂风一卷,明明灭灭,映得锦衣卫那张冷白的脸愈发显得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