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撑着浑身滚烫剧痛的身子,摇摇晃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落在地,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朝着门外挪去。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碎裂开来,可她眼中却燃着近乎疯狂的火光,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视她性命如草芥的女人。
不等郑夫人反应,她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郑夫人的手腕上。
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腥甜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是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意,全都凝聚在这一口上。
郑夫人惊怒交加,痛呼一声,眼中瞬间翻涌起暴戾的狠色。
“放肆!”
她猛地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
瘦弱不堪、高热缠身的她,就像一片毫无分量的枯叶,被这一股巨力狠狠甩开,轻飘飘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炸开。
眼前一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全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昏死过去。
耳边最后残留的,只有郑夫人厌恶冰冷的声音,和魏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在护城河底黑暗中昏迷的她,眉尖紧紧蹙起,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在梦魇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当年那场无人相救、濒临死去的绝望。
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压在护城河畔。
乌云遮蔽了星月,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施舍,天地间只剩下冰冷的风,卷着水汽,刮过人的脸颊,刺骨生寒。河面漆黑幽深,水流无声地翻涌,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择人而噬的巨兽,静静吞噬着一切光亮与生机。
河岸之上,锦衣卫与兵卒密密麻麻围立,灯笼火把排成一列长龙,昏黄而摇晃的光芒映得水面明明灭灭,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几名水性颇好的兵卒赤着臂膀,手持长铁钩,一次次探入刺骨的河水之中,冰冷的水流瞬间淹到胸口,冻得他们牙关打颤,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水花一次次翻涌、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人猛地低喝一声,铁钩似是钩住了什么沉重之物。几人立刻合力拖拽,水花哗啦啦作响,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终于被从黑暗的河水中缓缓拖向浅滩,“噗通”一声,重重落在湿冷的泥地上。
尸体浑身湿透,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几支羽箭深深扎入肩背,暗红的血迹在水中泡得发白,触目惊心。半幅破碎的素纱还残留在鬓角,随着夜风轻轻飘动,更添几分凄凉诡异。
带队的宣府民官立刻提着灯笼快步上前,蹲下身,将火光凑近那具尸体的脸庞。
那张脸早已被河水泡得浮肿苍白,双目圆睁,神情扭曲,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他看得心头一寒,连忙站起身,转向一旁面色阴沉如水的锦衣卫千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确定:
“千户大人,您仔细看看……这人,是方才逃走的那名疑犯吗?”
千户缓缓迈步走近,靴底碾过湿冷泥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垂眸,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具尸体,从破碎的衣料,到单薄瘦削的身形,再到那半截沾着血污的面纱,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他沉默了许久,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那人从头到尾都覆着面纱,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容貌是真是假,无从分辨。可这身形、这衣着、这伤势、这落水的方位……全都与方才逃走之人,分毫不差。”
他话音刚落,人群之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峭沉稳、不怒自威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威压,瞬间让喧闹嘈杂的河岸,猛地一静。
众人纷纷回头,躬身行礼。
明寡一身肃杀锦衣卫官服,腰悬金牌,立于灯火深处。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冷硬,面容隐在明暗交错之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沉沉地盯着那具地上的尸体,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远远站着,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大口呼吸。
“你们就没有一丝一毫觉得不对劲?”
明寡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心上,方才在街巷之中,此人身手利落,临危不乱,即便身受重伤,依旧能从重重包围里脱身而去,绝非一般江湖亡命之徒。可如今,她竟如此轻易被乱箭射落,沉河而死,最后还这般顺顺当当地,被我们从水里捞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疑虑更重,带着久经风浪的老辣与警惕:
“这么顺利……
你们就不觉得,这一切,太像一场刻意做给我们看的戏?”
民官与千户脸色齐齐一变,心头那一丝侥幸,瞬间被这几句话戳得粉碎。
明寡这才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漆黑无尽、望不到尽头的护城河,声音陡然转厉,下达死命令: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宣城四门,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凡是医馆、客栈、僻静院落、私宅暗室,一处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给我找出那人的蛛丝马迹,掘地三尺,也要有个结果。”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夜色。
明寡负手而立,夜风掀起他衣袍的衣角,神色愈发沉冷。
“小世子音讯全无。如今有人敢在锦衣卫眼皮底下,悍然出手劫走疑犯,再用一具无名尸体瞒天过海……足以证明,这皇城之内,除了太后一党与我们之外,还藏着另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
他目光深远,望向沉沉夜色中的宣城,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人出手之快,应变之稳,招式有度,进退有矩,绝非江湖草莽之流。能有这般身手、这般胆识、这般分寸的人,不是军中久经训练的锐士,便是在官府之中当差、日日身处规矩之内的人物。没有数年严苛打磨,绝无可能有这般定力与身手。”
说到此处,明寡的眼神微微一沉,一丝极淡的疑虑与猜忌,悄然爬上眉梢。
“更何况,方才在巷中,海铣那般不顾一切地维护此人,不惜与我们锦衣卫正面冲撞,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近前几人听见,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算计:
“海铣是谁?那是海首辅的嫡长子,明面上只是一介捕头,可在京畿官府之中,人脉盘根错节。你们即刻暗中着手,秘密排查京中官府衙署之内,近期行踪有异、身手不俗之人,尤其是与海铣素有来往、或是受过他照拂之人。”
“这背后之人,究竟是敌是友,是忠是奸,我们暂时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小世子的下落,必定与他有关。”
夜风更寒,吹得灯笼火光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重叠。
那具无名死尸静静躺在泥泞之中,成了一枚被人弃置的棋子,也成了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