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放弃挡箭牌的刹那,岳放云的长剑已如冷月垂落,剑锋未至,凛冽的气劲先压得她周身空气一滞。那不是刻意的杀招,却带着久经沙场般的沉稳与精准,剑路干净利落,直取她肩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当,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角度。
千钧一发之际,谢狸脚下在青石地上狠狠一碾,鞋边擦出细碎的石屑,腰身以一个近乎扭曲的角度猛地向左旋翻,后背几乎贴到地面,长发在夜色里扫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她借着旋身的惯性,右手短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刀刃迎着月光亮起一道冷白的弧光,不偏不倚,精准切向岳放云长剑的剑脊,这是她唯一能借力卸力的位置。
“铛!”
金铁相撞的锐响刺破夜空,火星在两人之间骤然炸开,亮得晃眼。
一股沉如山岳的力道顺着短刀狂涌而上,谢狸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麻,像是被重锤砸中,指骨瞬间发酸,整条右臂都泛起针扎般的刺痛。她整个人被震得腾空半寸,身形如同断线纸鸢般向后飘退,双脚在地面接连擦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一连退了七步,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干上,震得满树枯叶簌簌坠落。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带着淡淡的酒香与尘土气息。
可岳放云没有半分停顿。
他手腕轻翻,长剑在掌心一转,剑刃贴着空气划出无声的弧线,第二招紧随而至。这一剑速度更快,角度更刁,不再是自上而下的劈斩,而是贴着地面横削而来,剑风扫过青石,竟带起一圈细碎的石粉,直逼她双膝外侧的要害。
谢狸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喘息,脚尖在树干上狠狠一点,借着反推力猛地向上纵起,身形在半空中拧转,短刀在身前飞快划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刀花,叮叮当当接连挡开三缕快到极致的剑影。月光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怯懦与躲闪。
落地的瞬间,她不再退。
谢狸沉腰扎马,重心压低,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短刀刀尖微微下垂,不再是防御姿态,而是摆出了强攻的起手式。她盯着岳放云手中那柄半露锋芒的长剑,呼吸渐渐平稳,每一次吐纳都与心跳相合,将全身力气一点点聚在手腕与肩背。
“有点样子。”
岳放云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剑势却骤然一收,不再是碾压般的凌厉,而是留出了半分让她反击的空隙。
就是这一瞬空隙。
谢狸眼底寒光一闪,脚下猛地踏碎地面落叶,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冲而上,短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刺岳放云左肩。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半分花哨,全是捕快办案时最实用的搏杀之术,刁钻、迅猛、不留余地。
岳放云眉尖微挑。
他手腕轻抬,长剑随意一横,不闪不避,竟直接用剑面接住了她的刀尖。
“铛!”
又是一声脆响。
谢狸只觉得刺中的不是钢铁,而是一堵纹丝不动的厚墙,所有力道瞬间被尽数卸开。她心头一惊,立刻变招,短刀顺着剑面飞快滑过,反手横切,刀风直逼对方咽喉。
可岳放云的速度比她快上十倍。
长剑微微一挑,便轻巧拨开她的刀势,随即剑脊一翻,不轻不重拍在她的小臂上。
“唔!”
谢狸闷哼一声,手臂一软,短刀险些脱手。
但她硬是咬牙忍住,不退反进,左手顺势成拳,朝着岳放云肋下空当猛击而去,招式利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悍气。一时间,院落之中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劲风卷着落叶漫天飞舞,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飞速移动的身影上,一静一动,一轻一疾,一沉稳一凌厉,看得人目不暇接。
温旗玉抱着酒坛站在一旁,早已忘了喝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谢狸小臂被剑脊轻拍,一阵酸麻顺着骨头蔓延开来,却也彻底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韧劲。她借着被震开的力道凌空旋身,左脚在身侧虚空一点,身形骤然变向,不再正面硬冲,而是绕着岳放云快步游走,短刀在掌心飞快转了个刀花,刀身贴着夜色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她看准岳放云剑势回收的刹那空隙,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出,短刀自右下方向上挑斩,刀风凌厉,直逼对方持剑的手腕,这一招快、准、刁,正是她在衙门里反复练过的实用搏杀术。
岳放云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却依旧从容不迫。他手腕轻抬,长剑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向上一抬,恰好卡在短刀的行进路线上,既不格挡也不劈砍,只是轻轻一引,便将谢狸全身的力道偏到一旁。谢狸只觉一刀劈空,重心瞬间失衡,眼看就要向前踉跄摔倒,却在倒地前的刹那强行拧腰,左手在青石地上轻轻一撑,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半尺,随即翻身跃起,短刀反手横劈,刀风直扫岳放云腰侧,动作连贯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两人身影在月光下飞速交错,剑光如流水般连绵不绝,刀影则如疾风般凌厉果敢。劲风卷得老槐树叶漫天飞舞,落在两人肩头、发间,又被凌厉的气劲瞬间震飞。金铁交击之声清脆密集,一声连着一声,在安静的院落里荡开圈圈回音。谢狸早已满头大汗,衣衫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可她眼神却越发明亮,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再慌乱躲闪,而是有守有攻,进退有度,明明力道与速度远不及师傅,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接住了十余招。
岳放云剑势忽然一收,不再步步紧逼,而是转攻为守,任由谢狸的短刀在身前翻飞试探。他看着小徒弟汗湿的鬓发,看着她稳如磐石的步法,看着她不再毛躁、沉稳果决的招式,眼底的清冷渐渐化开,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待到谢狸一招递空、收势站稳,大口喘着粗气看向他时,岳放云才缓缓收回长剑,指尖轻弹剑鞘,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他看着眼前虽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徒弟,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
“不错,比上次见面,长进了不少。
力道稳了,步法正了,也懂得审时度势、寻机反击,没有白白浪费这身功夫。”
短短一句夸赞,落在谢狸耳中,瞬间让她忘了浑身的酸痛,只觉得心头一热,连疲惫都轻了大半。
岳放云看着眼前挥刀尚且气喘、却眼神亮得不肯服输的谢狸,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目光落在她沾着尘土与薄汗的脸颊上,思绪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灶台高,瘦得跟一只刚断奶的小猫似的,胳膊腿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天天亦步亦趋黏在他身后,小短腿追着他的步伐跑,仰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喊着要学武功。他那时只当是孩童一时兴起,出手从不知轻重,每一次对练都把她摔得浑身青紫,膝盖手肘全是擦痕,可她爬起来抹掉眼泪,连哭都不肯哭一声,依旧攥着小小的木刀,倔犟地再次冲上来。
他那时便看明白了,这孩子看似跳脱顽劣,骨子里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韧劲,认定了的事,就算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回头。
后来他因故远行,心中却从没有真正担忧过。他比谁都清楚,凭她小时候那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死倔,就算没有他在身边盯着,也绝不会有半分懈怠。她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苦练,会在跌倒的地方一次次爬起,会把他教过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骨血里。
眼前这一场交手,那些稳了的步法、准了的力道、敢迎难而上的勇气,全都印证了他当年的判断。
她从不是一时兴起,她是真的把心,把命,都扎进了武功里。
岳放云收回飘远的思绪,眼底那层常年冰冷的淡漠悄然融化,化作一丝极浅、极软的暖意。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