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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天下本来是姓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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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有看错你。

你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劲,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岳放云话音落下的刹那,谢狸紧绷的身子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随手将短刀往腰间一插,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也顾不上身上还沾着尘土与汗水,几步上前,径直伸手抱住了眼前阔别整整三年的师傅。

她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袍上,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委屈,又藏着实实在在的依赖。方才打斗时的悍劲全然褪去,此刻只剩下久别重逢的软意,连声音都微微发闷,带着一点点撒娇似的抱怨。

“师傅……”

“你这一出去就是三年,除了偶尔寄几封信回来,什么好东西都没给我捎过。”

她把脸往他衣襟里埋了埋,声音轻得像嘟囔,又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委屈:

“外头那么多新鲜玩意儿,你连块糖、一小包点心都不肯寄给我。旁人的师傅出门归来,都是大包小包的礼物,我等了三年,就只等到了几页信纸。”

“再晚回来几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早就把我这个徒弟忘了呢。”

话音轻轻落在寂静的院落里,晚风卷着槐叶缓缓飘落,落在两人肩头,连空气中的酒香,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岳放云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垂在身侧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动作带着极淡、极笨拙的安抚。

一向清冷凌厉的人,此刻竟连一句训斥都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无奈的软意。

岳放云垂眸看着怀里抱着自己、委屈得像只受了气的小兽的徒弟,周身那股清冷凌厉的气息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笨拙却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指尖拂过她汗湿的发顶,动作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三年未见,这丫头从当年那个只会跟在身后跌跌撞撞的小不点,长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敢与他正面交手的捕快,可撒起娇来的模样,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没忘。”

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夜色还要温和几分,“三年来每一步,都记着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分量十足,瞬间抚平了谢狸心底积攒了三年的委屈与不安。她稍稍松开手,仰起满是依赖的脸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可眼神却忽然一正,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师傅……那你这次出去,有没有找到……流落在外的岳鹤州?”

这话一出,院落里的空气仿佛轻轻一滞。

岳放云眼底的温柔微微一沉,原本轻松的气氛,也悄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逐云居,月光穿过老槐树稀疏交错的枝桠,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而冷清的碎影。方才师徒交手时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连晚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不再吹动树叶,院中只剩下两人相依的气息,和空气中那一丝挥之不去、沉了许多年的淡淡酒香。

谢狸依旧抱着岳放云,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脸颊安静地贴在他微凉的衣袍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轻声问出“有没有找到岳鹤州”那一瞬间,师傅整个人都微微僵住了。他周身那点刚泛起的温柔暖意,如同被投入寒潭的星火,一点点熄灭、沉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凉,无声地笼罩在小小的院落之中。

岳放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骨节绷得发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色。他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藏不住地泄露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剧痛。

过了许久,久到谢狸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岁月最深处、从血与火的缝隙里一点点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化不开的霜寒与沉重。

“你从小听到的故事里,只知如今是武成帝赵建绍的天下。可你还记得吗,在这之前,这天下本是姓卫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重得砸在人心上。

“那时候还是前朝卫氏统治天下,当朝帝王昏庸无能,长年沉溺酒色,不理朝政,整个朝廷纲纪崩坏,百姓流离失所,四方藩王纷纷割据一方,个个虎视眈眈,都想在这破碎的江山里分一杯羹。整整十余年的时间里,天下烽烟四起,兵戈不止,战火燃遍了大江南北,在那样的世道里,人命贱如草芥。”

“衡州岳家,祖籍杭州,本是传承数代的名门望族,当年门庭鼎盛,声名赫赫,更手握三万镇守边境的岳家军,军纪严明,威震一方。可在那样的乱世里,兵权越是强盛,越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后来衡州被野心勃勃的藩王卫度攻破吞并,与我们岳家世代结下死仇的齐家,趁机攀附卫度的势力,一步登天,变得越发嚣张跋扈。他们处心积虑,步步紧逼,一心要将岳家赶尽杀绝。他们想要吞掉我们几代经营的家产,想要毁掉我们岳家的根基,更想要将那三万牢牢握在岳家手中的岳家军,彻底据为己有。”

说到这里,岳放云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强忍了多年的恨与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兄长岳云龄,也就是岳鹤州的亲生父亲,早已看穿了他们的狼子野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祸将至,岳家在劫难逃。于是在府邸被团团围住之前,兄长顶着漫天风雨,连夜将年仅七八岁的岳鹤州托付到我手中。”

“他当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岳家可以亡,血脉不能断。”

岳放云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涩。

“没过多久,齐家与卫度便联手罗织了通敌叛国的罪名,诬陷岳家意图谋反。一夜之间,衡州岳家满门被抄,上至白发苍苍的老者,下至襁褓之中的婴儿,无一幸免。昔日人声鼎沸的府邸化为一片冲天火海,鲜血染红了门前的青石台阶,曾经鼎盛一方的名门望族,转眼便成了人间炼狱。”

“而最可笑、最痛心的是,等到岳家被灭门的消息辗转送到皇都时,距离那场惨祸发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一切,都晚了。”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无力。

“我带着鹤州一路逃亡,身后的追杀从来没有断过,刀光剑影,步步杀机。我们隐姓埋名,昼伏夜出,在乱军与流民之中艰难求生。可在一次遭遇截杀的混乱里,我被数名刺客死死缠住,等我拼死脱身回头再找时,身后早已没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年鹤州才七八岁,还是个需要人护在身后、牵着衣角走路的孩子。”

“那天下着倾盆大雨,遍地尸骸,流民如潮,我疯了一样在泥泞里找,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呼啸的风雨和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翻遍了那一片乱葬岗,破庙宇,废弃的村落,墙角,巷尾,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却连一丝一毫他的痕迹都找不到。”

“是生,是死,我一无所知。”

岳放云低下头,看向依旧抱着他、眼眶早已泛红的谢狸,那层常年裹在他身上的清冷坚硬,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脆弱与深深的自责。

“这三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一边追查当年构陷岳家的真相,一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鹤州的线索。可人海茫茫,乱世流离,我到现在,依旧没有他半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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