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张口继续怒斥,把这几日憋在心里的火气尽数泼在何宝德脸上,话音还未冲出喉咙,院门外忽然卷来一股冷冽劲风。
那风来得又快又狠,带着剑锋独有的锐响,如同寒芒破空,连空气都被生生切开。众人只觉眼前一闪,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落在院中,素色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一柄长剑半露鞘外,寒光慑人。
不等任何人反应,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招已然劈出。
没有嘶吼,没有蓄力,只是轻描淡写一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剑锋未至,气劲先到,如同无形巨掌,狠狠砸在何宝德胸口。
何宝德根本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噔噔噔”硬生生被逼退三步,脚下一个踉跄,重心彻底失衡,“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谢狸的怒骂戛然而止,握着酒坛的手僵在半空,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人。
——是岳放云。
何宝德被那一道无形剑气震得胸口发闷,摔在地上连滚两圈,脸色瞬间从蛮横的涨红变成惨白,浑身瑟瑟发抖。
他抬眼一看见是岳放云,眼神里那股撒泼的气焰瞬间灭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有半分刚才上门勒索的嚣张。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弓着背,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低声下气地求饶:
“岳、岳先生……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谢狸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冷看着这前后判若两人的丑态,心里一阵嗤笑,暗自吐槽:
果然,跟这种人讲再多道理、说再多情义都是白费口舌,他根本听不懂,也不会记。
只有真真切切的武力压下来,一剑劈在他面前,他才知道怕,才知道闭嘴。
这世上最管用的从来不是公道,不是良心,而是实打实的威慑。
一剑,比我刚才说破喉咙都有用。
何宝德瘫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败叶,方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气焰早已被一剑之威碾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连抬头看一眼岳放云的勇气都没有,只顾着将脑袋死死抵在地面,后背弓成一只受惊的虾米,呼吸急促又微弱,生怕稍一动弹,那柄寒光逼人的长剑便会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谢狸冷眼瞧着他这副欺软怕硬的窝囊模样,心头积压的怒火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又窜起几分。她缓步上前,鞋尖轻轻碾过地上的碎草,每一步都踩得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院落里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何宝德紧绷的心弦上。她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冷冽如冰,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逼迫。
“别忙着求饶,账还没算完。”
“你当初哭着喊着找我借的十两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
“今天要是给不出一句准话,就算岳先生不追究,我也绝不会让你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道门。”
何宝德身子猛地一颤,吓得连牙齿都在打颤,慌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含糊不清地连声应道:“我还……我马上还……我现在就给您凑……”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在衣襟内侧、腰间布带、袖口夹层里胡乱摸索着,指尖因为过度恐惧而僵硬不听使唤,好几次将碎银掉落在地上又慌忙捡起来。他翻遍了全身所有能藏钱的地方,最后只攥住几枚成色不一的碎银和一小串磨得发亮的铜板,在掌心掂了掂,撑死也不过三两银子。他双手颤抖着将这点微薄的银钱捧到头顶,连抬头看谢狸一眼都不敢,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我眼下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七两,我一定尽快凑齐,一定尽快给您送来……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谢狸垂眸看着他掌心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银子,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气,心底的厌恶翻涌得更甚。她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夺过碎银,随手揣进自己的口袋,紧接着毫不留情地抬起脚,对着他瘫软的肩膀不轻不重地踹了下去。这一脚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直接将他踹得一个趔趄,险些再次摔倒在地。
“滚。”
“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以后再敢跑到逐云居来撒野,再敢敢上门讹诈、敢提半个字的赔偿,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再也走不了路。”
何宝德如蒙大赦,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地朝着院门外狂奔而去,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不过片刻,那道狼狈的身影便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
谢狸站在老槐树下,握着掌心微凉的碎银,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底暗自嗤笑。果然,对付这种人,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一剑一脚来得管用,道理讲得再多,也不如武力威慑半个字。
何宝德狼狈逃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院子里重又陷入沉沉的安静,只剩下晚风掠过老槐树叶的沙沙轻响。
暮色像一层薄纱,温柔又冷清地覆在逐云居的每一处角落,地上那几坛刚从土里挖出的梨花白,还沾着潮湿的黑泥,封泥被轻轻磕松,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酒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悄悄散开,藏都藏不住。
岳放云立在原地,缓缓将长剑收回鞘中,“咔嗒”一声轻响,清越又沉稳,让本就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院门收回,慢悠悠落在老槐树下那一排酒坛上,视线轻轻一扫,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那几坛被特意挖出、却没来得及开封的酒,看着地上散落的泥土,再看看眼前一身狼狈、眼眶还带着一点红、强装镇定的谢狸,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一丝极淡极软的笑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衣袂扫过地上的草屑,声音在昏暗中温和又清晰,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宠溺。
“你把我藏了这么久的酒,全从土里挖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一僵的背影,语气轻缓,却一针见血。
“不等师傅回来,就独自偷喝,还在这里借酒撒气,闹得这么大动静。”
岳放云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更深,轻声吐出一句。
“真是个不等不及、又不让人省心的逆徒。”
谢狸嘿嘿一笑,顺手指了旁边正在偷乐的温旗玉:“他挖的。”
何宝德跑远之后,院落里只剩下三人,晚风带着微凉的酒气轻轻浮动,地上那几坛带着湿泥的梨花白在昏暗中格外扎眼。谢狸被岳放云戳破小心思,脸颊微微一热,立刻梗着脖子不肯认,眼珠飞快一转,当场就把锅甩给了身旁的温旗玉。
她伸手一指南边站着的温旗玉,语气理直气壮,还带着几分恶人先告状的理直气壮:“师傅您可别冤枉我!这酒可不是我挖的,是他!是温旗玉嘴馋,非要我把埋在树下的酒刨出来,我拦都拦不住!”
温旗玉原本还抱着手臂在一旁看好戏,一脸悠闲地看着师徒二人打趣,冷不丁被谢狸这么猝不及防地泼了一身脏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狸,又缓缓转过头,心惊胆战地望向岳放云。
月光恰好从槐树叶缝间漏下,落在岳放云握剑的手上,鞘口寒光若隐若现,明明只是安静垂在身侧,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压迫感。温旗玉方才还轻松散漫的神情瞬间垮了,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喉结紧张地滚了一下,连声音都变得磕巴。
“谢狸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挖酒了!”
他急得连忙摆手,目光死死盯着那柄随时可能出鞘的长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慌乱,“岳先生您别听她乱讲,这全是她自己的主意,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过一下土!我是无辜的!”
温旗玉此刻真是哭笑不得又心惊胆战。
别人怕何宝德那种泼皮,他怕的是岳放云这一剑。
万一被误会成带坏徒弟、偷挖师傅藏酒的恶人,他今天恐怕真的要横着走出逐云居了。
谢狸在一旁偷偷挑眉,憋住笑,心里乐开了花。
叫你刚才一直看戏,这下,总算拉你下水了。
岳放云的目光终于从地上那几坛沾着湿泥的梨花白移开,慢悠悠落在谢狸身上,视线轻轻一扫,便落在了她身上那套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捕快服上。
深蓝色的捕快衣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衣角还沾着泥土与草屑,腰带歪歪扭扭系着,配上她此刻依旧气鼓鼓、眼眶微红的模样,半点没有官府中人的端正模样,反倒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顽劣小猴。
岳放云看着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十足调侃的冷笑,声音清冷却又藏着掩不住的纵容,慢悠悠开口,字字都戳在谢狸的痛处:
“哟呵,我不过几日不在,你现在还当上捕快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圈,语气里的戏谑更浓,故意板起脸,冷笑着补了一句:
“这宣城的官府怕不是瞎了眼,才会找你这等上房揭瓦、偷酒撒泼的泼猴进去当差,也不怕你把整个衙门闹得鸡飞狗跳。”
谢狸被岳放云这一通毫不留情的吐槽堵得一噎,当场就垮下了脸,心里瞬间翻起好一阵委屈又无奈的嘀咕,暗暗疯狂吐槽:
师傅!你就这么吐槽你亲徒弟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