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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上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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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刚当上捕快,好歹也是正经官府在册的人,不说给我撑撑场面,反倒一回来就先损我,说我是泼猴,还说官府瞎了眼才收我。

我明明办案利落、敢打敢拼,刚才还凭自己的道理把何宝德怼得哑口无言,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上房揭瓦的混不吝了?

别人的师傅都是护着徒弟、夸着徒弟,就你,一见面先戳我痛处,挖酒也说我,当捕快也笑我,我这徒弟当得也太没面子了吧!

嘴上不敢反驳,心里却早已经把岳放云念叨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还拿这位师傅一点办法都没有。

暮色已经彻底沉落下来,逐云居里只剩下淡淡的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在青石地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点。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剑气掠过的冷冽气息,混着梨花白清浅的酒香,明明安静,却因岳放云一句话,瞬间又绷紧了气氛。

岳放云垂眸看着眼前缩着脖子、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小徒弟,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戏谑。他缓缓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在腰间长剑的剑鞘上,“叮”的一声轻响,清越、干净,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威压。剑身虽未出鞘,可那股内敛至极的锋芒,却如同藏在云雾中的寒星,只轻轻一露,便让人不敢直视。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可每一个字落在谢狸耳中,都重得让她心头一跳。“既然已经穿上了捕快的衣服,也算半个公门中人,身手总不能还像从前那般毛毛躁躁。来,与我过几招,让我看看,你这阵子究竟有没有半分长进。”

这话一出,谢狸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硬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何宝德那么一个身强体壮、蛮横无理的壮汉,连岳放云的衣角都未曾碰到,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只一道无形的凌厉剑风劈来,便被硬生生震得连退三步,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那快到极致的速度,那深不可测的内力,那不动声色便能将人震慑到不敢动弹的气场,此刻清清楚楚、分毫毕现地浮现在她眼前,让她后背猛地一凉,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从皮肤底下渗了出来,顺着脊椎缓缓滑落,连指尖都微微发僵。

跟师傅比试?那哪里是考校进步,分明是自找苦吃,是单方面被碾压、被教训、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别说还手了,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来,下一秒摔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就会是她自己。

谢狸吓得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身前飞快地左右摆动,幅度大得几乎要挥出风来,原本还有点气鼓鼓的脸此刻写满了求生欲,声音都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慌急与发软,连连往后缩着身子,恨不得立刻躲到槐树后面去。

“不要不要不要!师傅我不练!我不想比试!我一点都不想跟你过招!”

她一边退,一边在心里疯狂叫苦,眼睛都微微瞪圆了,满是真切的畏惧:开什么玩笑,刚才何宝德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她才不会傻乎乎地往上撞。师傅这哪里是想看她进步,分明是想趁机收拾她这只“泼猴”!

谢狸还缩着脖子往后躲,嘴里的拒绝都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慌乱与求生欲里,连半点防备都没有架起来。可就在下一秒,空气骤然一凝,方才还温和散漫的岳放云周身气息陡变,那股深藏不露的凌厉剑气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如同寒江破冰,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的剑光已破空而至。

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分留情,清冷的剑锋带着破空锐响,直直射向她的头顶,月光落在剑刃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逼得她眼前一花,连呼吸都瞬间停滞。剑锋未至,凛冽的气劲已先一步压下,掀得她额前碎发疯狂乱飞,脖颈间泛起一阵刺骨的凉,仿佛下一秒便要被剑气划破肌肤。

“师傅!!”

谢狸吓得魂都快飞了,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根本来不及多想。生死关头,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快,她猛地咬牙,腰身猛地一拧,借着往后缩的力道强行侧身,脚下在青石地上狠狠一碾,身形如同惊雀般往旁侧急闪,同时抬手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刀,凭着肌肉记忆横刀往上一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火花在月光下骤然炸开。

一股巨力顺着短刀疯狂涌入手臂,谢狸只觉得手腕猛地一麻,虎口剧痛欲裂,整条胳膊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酸麻感瞬间蔓延至全身。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道震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不止,每一步都在青石地上踩出沉重的声响,足足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甚至没看清师傅是如何出剑、如何收力。

只一剑,便让她拼尽了全力。

岳放云却只是轻飘飘立在原地,长剑并未完全出鞘,仅半寸锋芒露在外面,衣袂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他眼神平静地看着狼狈招架的谢狸,语气淡漠依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躲什么。出招。”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翻,第二剑再次紧随而至,剑光更疾,气势更沉,直逼谢狸中路,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狸被逼得退无可退,眼中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她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只能咬紧牙关,沉下心神,握紧短刀纵身迎上,身形在月光下腾挪闪避,刀风凌厉,拼尽全力与那道如影随形的剑光周旋碰撞。

一时间,逐云居里剑光刀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老槐树叶被凌厉的气劲掀得漫天飞舞,月光碎在风里,一师一徒的身影在院落中飞速交错,一静一动,一轻一疾,高下立判,却又打得惊心动魄。

剑光与刀影在逐云居里交错翻飞,金铁交击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老槐树叶簌簌坠落。谢狸被岳放云那快如鬼魅的剑招逼得步步后退、左支右绌,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却连师傅半分节奏都跟不上,整个人像只被追得团团转的小兽,狼狈得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一旁的温旗玉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完全置身事外。他慢悠悠踱到石桌边,目光饶有兴致地追着院中一师一徒的身影来回移动,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浅笑。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衬得他整个人闲适又散漫,仿佛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不过是一场供他消遣的好戏。

视线扫过脚边那几坛还带着湿泥的梨花白,温旗玉眼底笑意更浓。他随手抱起一坛,指尖轻巧一挑,便将紧实的封泥揭了开来,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扑面而来,在微凉的夜色里散开,勾得人舌尖发馋。他抱着酒坛凑到唇边,正准备仰头痛饮一口,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正疯了一般朝自己直冲而来。

谢狸被岳放云一剑逼得无路可退,剑气压得她胸口发闷,眼看避无可避,她急中生智,脚下猛地变向,身形一旋,直接朝着温旗玉的方向窜了过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他当挡箭牌!

温旗玉瞳孔骤然一缩,举着酒坛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闲适瞬间荡然无存。

下一秒,谢狸已经带着一身凌厉的劲风撞至眼前,吓得他酒都顾不上喝,慌忙抱着酒坛往后急躲,嘴里失声惊呼:

“哎!!谢狸你别拉上我啊!”

谢狸被岳放云如影随形的剑气死死咬住,周身仿佛被一张冰冷的网牢牢罩住,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只得将身形一纵,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温旗玉的方向猛冲过去,满心只想将身旁这人拽过来当作临时挡箭牌,先扛住师傅这雷霆一击再说。

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劲风扑面,眼看就要撞进温旗玉怀里,可就在距离他不过半步之遥的刹那,一股醇厚清冽、勾得人鼻尖发颤的酒香,却先一步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埋在老槐树下数年的梨花白,是她藏了许久、连自己都舍不得轻易开封的心头至宝。

谢狸猛地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去,这才清清楚楚看见,温旗玉怀中正紧紧抱着那坛刚被撬开泥封的好酒,瓷质酒坛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坛口微微倾斜,莹白透亮的酒液在坛中轻轻晃荡,泛着细碎的月光,清醇的香气在微凉的夜色里丝丝缕缕散开,每一缕都在揪着她的心尖。

一瞬间,谢狸的脑海里像是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惊涛骇浪般的天人交战轰然炸开。

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嘶吼,让她立刻伸手将温旗玉推出去,用他挡住师傅那足以震退壮汉的凌厉一剑,先保住自己不被剑气所伤。可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是看见好酒即将被糟蹋时的钻心不舍。她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此刻稍有冲撞,这坛珍藏多年的梨花白必定会当场泼洒一地,碎泥混着酒液,再也收不回来。

保命的挡箭牌可以再找,可这坛酒,一旦毁了,就真的永远没了。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面上狠狠一刹,鞋底与坚硬的石头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原本已经抬起、准备推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不过短短一瞬的犹豫,却像是过了漫长的半个时辰,她紧咬着下唇,眼神在飞速闪烁,心底反复拉扯、挣扎、权衡,最终,对好酒的珍视硬生生压过了求生的怯懦。

不能撞!

不能躲!!

更不能毁了这坛酒!!!

谢狸狠狠一横心,猛地将探出的身子硬生生收了回来,腰身用力一拧,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惊险的姿态旋身错开,彻底放弃了将温旗玉当作挡箭牌的念头。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岳放云的剑势已然压至眼前,冰冷的剑气扫过她的额发,将鬓边碎发吹得疯狂翻飞,森寒的锋芒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到她的眉心。

退,已经无路可退。

躲,已经来不及躲。

谢狸眼底最后一丝慌乱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被逼至绝境后骤然燃起的悍然之气。她不再畏惧那柄寒光逼人的长剑,不再一味狼狈逃窜,握着短刀的手指猛地收紧,腕骨发力,将全身力气尽数灌注于刀刃之上。她不退反进,脚步重重踏在地面,身形骤然向前突进,迎着岳放云劈来的剑锋,悍然发起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次反击。

短刀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破风之声,不再是被动招架,而是主动强攻。

月色之下,刀光与剑光再次轰然相撞,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彻院落,四溅的火星落在散落的槐叶之上,瞬间点燃了这场比试最惊心动魄的一刻。

谢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酒不能毁,架不能输,今日,便堂堂正正与酒一战!

不对,与师傅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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