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眉梢轻轻一挑,冬日里本就清亮锐利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更深的兴致。
“罪奴?戚子京不过是一方小小知县,就算喜好美色,也犯不着把一个身负案底的罪奴留在身边贴身伺候?究竟是谁把她送到戚大人身边的?”
暗卫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暖炉微弱的噼啪声里,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谨慎。
“是从京都来的人送的,大理寺卿薛昭,特意派人千里迢迢将人送到此地,亲自赠给戚大人。”
谢狸按在桌面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瞬间炸开一团沉甸甸的疑惑,连周身的暖意都仿佛淡了几分。
大理寺卿。那是京中手握天下刑狱大权、位高权重的中枢高官,一言可定人生死,一令可震动朝野。
这样顶天的人物,为何要平白无故、屈尊降贵,送一位美人来讨好一个远在地方、无兵无权、微不足道的小小知县?
这不合常理,不合官场规矩,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与隐秘。
她立刻往前凑近了几分,语气沉了下来,带着逼问的意味继续追问。
“薛昭?京都大理寺卿,会刻意讨好一个地方知县?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你如实告诉我。”
可方才还肯松口透露消息的暗卫,瞬间紧紧闭上了嘴巴,脸色微微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无论谢狸再如何追问、如何试探,他都死死抿着嘴唇,脸色僵硬,半个字都不肯再多说,只对着谢狸僵硬地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决绝。
“属下不知,其余之事,属下无权妄议,还请谢大人莫再为难属下。”
谢狸望着他骤然紧闭的双唇与讳莫如深的神情,再转头看向软榻旁依旧垂眸静立、一言不发的女子,窗外的寒风仿佛顺着窗纸的细缝悄悄钻了进来,带着深冬独有的凛冽,让这满室的暖意,都莫名凉了一截。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罪奴出身的神秘美人,一位权倾京都的大理寺卿,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知县。
三者毫无缘由地缠结在一起,绝不是一句简单的“讨好”,就能轻易解释得清的。
深冬的寒意早已浸透了整座城池的每一寸肌理,风卷着碎雪与冰霰,在街巷与高墙之间呼啸穿行,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像是天地间被冻僵的叹息。庭院里的枯枝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上凝着厚厚的白霜,阳光落在上面也泛不出半分暖意,只将天地映得一片清冷寂然。地面冻得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薄薄的雪沫子被风卷起来,迷迷蒙蒙一片,让远处的屋宇楼阁都显得朦胧而萧瑟。
谢狸见暗卫牙关紧咬,再也不肯多透露半句关于薛昭与那名罪奴美人的消息,便也不再勉强,轻轻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转身退到糊着厚棉纸的窗边。窗沿上结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花,纹路繁复而冰冷,指尖轻轻一碰,便透出刺骨的寒凉。她望着窗外漫天漫地的冬色,语气随意地转开了话题,不再纠缠那件让人心生疑窦的事。
“既然你不便多说,那我便不问了,左右这官场上的隐秘,桩桩件件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问多了,反倒惹祸上身。”
暗卫顿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神色也缓和了许多。他见谢狸不再逼问,也顺势压低了声音,与她聊起了近日在官场之中悄悄传开的一桩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唏嘘。
“谢大人说得是,近来不止咱们这地界不太平,就连京中与边境一带,也是风波不断。离此地不远的宣府,新到任了一位知府大人,此事在官驿与衙役之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谢狸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细雪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宣府地处边境要塞,北接狄人,南临腹地,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朝廷极为看重的要害之所,知府一职更是重中之重,绝非寻常官员能够担任。
“宣府新任知府?上一任知府去了何处,为何会突然空出位置?”
暗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对贪官污吏的不屑。
“上一任知府胆大包天,竟敢暗中贪墨北境守军的粮饷,将军粮变卖中饱私囊,致使边境将士在寒冬之中忍饥挨饿,险些酿成兵变。事情败露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其斩于闹市口,人头悬挂在城门之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下场可谓凄惨至极。也正因他落得如此下场,宣府知府一职才空了出来,而这位新任知府,来头之大,足以震动整个北境官场。”
谢狸的心绪微微一动,知道接下来的话,必然牵扯到皇室宗亲或是权门世家。
暗卫环顾四周,确认暖阁之内并无旁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与窗外的风雪声融为一体。
“这位新任宣府知府,正是阙王赵尧的嫡长子,赵政督。”
这个名字落下,连暖阁内升腾的暖意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狸自然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曾经横刀立马北境,一战击溃北狄主力,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是阙王府最耀眼的长子,是手握重兵、权倾一时的人物。谁也没有想到,那样一位风光无限的将门公子,如今竟会被发配到边境苦寒之地,担任一个小小的知府。
暗卫望着窗外被风雪笼罩的远景,继续低声诉说着京中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动,每一句话都带着深冬一般冰冷刺骨的现实。
“如今登基的新皇,是当年养在冷宫、人人都可以肆意欺凌的十三皇子赵平玉。他未登基之前,受尽了平阳长公主赵卷宁的欺辱与折辱,日子过得连普通宫人都不如。如今一朝登临帝位,第一件事便是报复,下旨将赵卷宁贬为庶人,终身禁足在阙王府深处的小佛堂之内,礼佛思过,不得踏出半步。”
“而阙王赵尧,早已另娶高阳长公主赵卷书为平妻,夫妻二人恩爱甚笃,还生下了幼子赵策。如今整个阙王府,上下皆围着这位年幼的公子打转,长子赵政督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早已成了无人在意的边缘人。”
“一年前,赵政督率领大军与北狄天子阙那决战,身受重创,险些战死沙场,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府中静养,足足将养了一整年。也就是趁着他重伤卧床、无力动弹之际,宫中的太后谢氏趁机出手,以休养身体为由,硬生生收回了他手中所有的兵权,将他彻底架空,成了一个无兵无权的空壳公子。”
“新帝日渐年长,却越发忌惮权势滔天的谢氏太后与手握重兵的阙王赵尧,既不敢将赵政督留在京中掣肘自己,又不敢轻易下手将他除去,怕激起阙王兵变,索性便将偏远苦寒、紧靠北狄边境的宣府封给了他,任命为知府,命他即刻离京赴任。他也是才刚刚将身上的重伤养好,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那个冰冷的京城,前往宣府这个是非之地。”
谢狸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指尖在结着冰花的窗沿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像极了这盘身不由己的棋局。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穿透了所有层层叠叠的伪装。
“兵权被收,绝非新帝的意思。从头到尾,做决定的人,都是太后谢氏。”
“那位新帝赵平玉,看似高居龙椅,执掌天下,可说到底,他不过是谢氏与阙王捧在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无实权,无心腹,无兵权,连说一句话都要瞻前顾后,看太后的脸色行事,他又哪里有那个胆子,敢动阙王府最锋利的一把刀?”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呼啸不止,将深冬的寒意,绵延至每一个角落。暗卫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谢狸平静却通透的侧脸,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敬畏。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看似随性散漫的人,早已将这朝堂之上、皇权之下的所有冰冷真相,看得一清二楚。
戚子京早已慌不择路地冲出后门,消失在漫天风雪深处,只留下一扇半开的房门,任由深冬的寒风卷着雪沫子不断灌入暖阁,将屋内氤氲的暖意吹散了大半。谢狸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口,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慌乱的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将视线重新落回软榻旁那道始终静默伫立的身影上。
窗外的天色越发暗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粒子敲打着棉纸窗,发出细密而连绵的轻响,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一点点扎在人心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谢狸一步步朝着软榻走近,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她的目光落在那名女子低垂的眉眼上,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头,落在她举手投足间那点熟悉又遥远的、属于旧时光里的细微气息上,心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她太清楚这种气息了,那是魏家后院女子独有的、隐忍又克制的姿态,是她在禹州老宅里度过的童年里,刻入骨髓的记忆。
她没有丝毫迂回,也没有半分试探,就那样站在女子面前,声音平静得如同冬日冻结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最深处。
“戚子京已经走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再装作温顺无害的模样。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罪奴,也不是大理寺卿薛昭随手送来的玩物。你的眉眼、你的步态、你低头时扶袖的姿势,我就算化成灰也认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当年魏府的人,是不是我父亲魏凤身边的侍妾,崔音。”
崔音的身子猛地一颤,垂落的指尖瞬间攥紧,长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深藏其中的惊惶与难以置信。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庞,眼眶在刹那间微微泛红,嘴唇颤抖着,久久发不出一个音节。她看着谢狸眉眼间那点酷似当年茶州美人的轮廓,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孤绝与倔强,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在禹州老宅里,那个无人过问、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庶女。
谢狸望着她这副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寂与翻涌而上的陈年旧痛。那些被她深埋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要被岁月彻底遗忘的过往,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积雪,轰然倒塌,将她整个人狠狠淹没。
她的亲生父亲,是当年权倾朝野、掌管锦衣卫、令百官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魏凤。而她,并非魏家嫡出的小姐,只是一个连族谱都未曾录入、连名字都差点没有的庶女。她的生母卫氏,本是茶州刺史为求升迁、精挑细选送入宫中献给天子的美人,容貌倾城,性情温婉,一入宫便得了几分注目,可还未等真正获得帝王恩宠,便在一场宫宴之上,无端被当时盛宠加身的海贵妃当众以滚烫的热汤泼伤面容,从此容貌尽毁,彻底失了帝王的垂怜,成了后宫之中人人可以践踏的笑柄。
太后见卫氏容貌已毁、再无用处,又想借机敲打手握锦衣卫的魏凤,便轻飘飘一道旨意,将这个被帝王厌弃、被贵妃折辱的女子,随意赐给了魏凤做妾。于太后而言,这不过是随手拿捏权臣的一个小手段,可于心高气傲的魏凤而言,却是奇耻大辱,是明晃晃的落井下石,是在告诉全天下,他魏凤连一个被弃的废美人都要接手。
自卫氏入府那日起,魏凤便从未给过她半分好脸色,更别提一丝温情。他厌恶卫氏带来的屈辱,也厌恶这个因太后旨意而降生的孩子,于是在她刚刚满月不久,便以“府中喧闹、不利于静养”为借口,将她们母女二人,远远丢到了魏家位于禹州乡下的偏僻老宅,终年不见天日,无人问津。老宅地处荒僻,下人见风使舵,苛待克扣更是家常便饭,冬日里没有炭火,夏日里没有凉棚,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连府里最卑微的杂役都敢随意欺辱。母亲本就因毁容心灰意冷,又常年郁结于心、积劳成疾,在她尚且七岁那年,便一病不起,孤零零地病逝在那座阴冷潮湿、连棺木都简陋的老宅里。
母亲离世后,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老宅里苟延残喘,若不是恰逢镇北将军谢猷路过禹州、奉命查案途中见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悄悄收养,她早已冻饿而死在那座无人在意的老宅角落。谢猷心疼她身世飘零,又知她与魏凤并无感情,便决意护她一生,给她改名换姓,让她从此姓谢。
可命运的残酷从未有过半分留情。就在她被谢猷救下不足半年,京城传来惊天噩耗,锦衣卫指挥使魏凤,被指暗中勾结废太子赵羡邺谋反,意图兵变夺权,证据确凿,龙颜大怒,下旨将魏家满门抄斩,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女眷一律贬为官奴,昔日风光无限的魏氏一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祖坟都被勒令迁出皇陵。
谢猷为保她性命,不被魏家谋反案牵连,亲自带人奔赴禹州,一把大火烧光了魏家老宅,断了所有能追溯到她身份的户籍、文书与信物,将她的过去彻底烧成一片空白。可谢猷身为镇守北境的镇北将军,军务繁忙,常年征战在外,根本无法时时将年幼的她带在军营之中照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她送往自己的宗族老家,宣府谢家老宅,托付给族中三房的长辈代为照管,并留下足够的银两与信物,再三嘱托务必善待。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能安稳度日,能逃离那些颠沛流离的苦难,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过是另一场更深的劫难。
不到两年,大邅与北狄天子阙那的决战全面爆发,宣府一战惨败,举国震动。谢氏一族因在战前负责粮草转运,被朝中政敌趁机构陷通敌叛国、私通北狄,罪名坐实,满门抄家的风声一夜传遍全境。与此同时,北狄铁骑趁势南下,铁蹄踏平宣府全境,城池破碎,生灵涂炭。谢家三房为求自保,连夜收拾金银细软,举家仓皇逃往南方,临走之时,竟故意将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只是托养的孤女狠狠抛下,锁在空无一人的谢家老宅里,任由她在战火与铁蹄之下自生自灭。
那一场战火,烧光了她所有的念想,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过去所有的牵连。她一路乞讨流浪,九死一生才从宣府的废墟里爬出来,从此隐姓埋名,靠着自己的手段一步步走到今日。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崔音,正是当年魏凤后院中,为数不多对她母女有过一丝微薄照拂的人。是她在寒冬里偷偷送过一件旧棉袍,是她在母亲病重时悄悄递过一碗热汤,是她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给过她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温暖。魏家满门抄斩时,崔音因早已被发往庄子上、不在京中户籍册内,侥幸逃过一死,却依旧被贬为罪奴,辗转流离,竟在多年之后,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谢狸望着眼前这个早已褪去当年风华、沦为罪奴、眉眼间尽是沧桑的女子,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却依旧强撑着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涌不息的伤痛与茫然。
“我没有想到,魏家覆灭之后,你还活着。更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身份,重新遇见。”
风雪在窗外呼啸不止,将深冬的寒意,一寸寸浸入这间暖阁,浸入两个早已被命运磋磨得伤痕累累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