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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夺走海大人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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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整座宣府城彻底浸染,唯有临江的望江酒楼还悬着一盏盏暖红纱灯,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漫溢出来,落在微凉的江面上,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随水波轻轻荡漾,温柔又迷离。二楼最深处的雅间被厚重的玄色织锦帘幕牢牢隔绝,将楼下的喧嚣、夜风的清寒尽数挡在外面,自成一方密闭而压抑的小天地。屋内只燃着一盏缠枝莲纹的青铜油灯,灯芯跳跃着昏黄柔和的光,火光忽明忽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酒香、木桌的沉香、海铣衣间淡淡的兰熏香,与谢狸身上清浅的寒草气息缠杂在一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酿出一种黏稠得化不开的暧昧氛围,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滞重。

梨花木圆桌擦拭得光洁锃亮,桌面上错落摆着三碟精致冷拼、一盘酱卤腱子肉,一壶上等烧酒倾在白瓷薄胎杯中,酒液清冽透亮,泛着细碎的冷光,杯口凝着淡淡的酒气,袅袅升腾。海铣端坐在铺着锦垫的靠背椅上,一身月白暗纹常服褪去了捕快服的刻板凌厉,将他世家公子的矜贵挺拔衬得淋漓尽致,身姿如青竹般修长端正,眉眼本就生得清俊夺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此刻却眉头紧蹙成一道深壑,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郁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节奏沉乱,尽显内心的焦灼不安。他抬眼望向对面端坐的谢狸,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婚事纠缠多日的不耐与隐忧。

“王巽的心思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仗着家族在宣府经营多年的势力,三番五次托媒婆上门说项,今日更是直接将他嫡妹王氏亲自送了过来,摆明了要当众敲定这门亲事。王氏性情娇纵跋扈,眼界极高,若是我言辞拒绝,必定会被她闹得满城风雨,不仅会坏了我在宣府的名声,更会打乱我在此处的所有布局。你既说有万全之法能让她彻底死心,此刻便直言,不必再绕弯子拖延。”

谢狸手肘轻抵桌面,脊背挺得笔直如剑,一身深青色捕快服浆洗得干净挺括,利落的剪裁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瘦却挺拔,肩窄腰细,却透着一股常年奔走于市井、历经生死的冷硬与桀骜。她垂着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将眸底所有的算计与冷峭尽数掩藏,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边缘,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刺骨凉意,许久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海铣焦灼的视线,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泉,没有半分波澜。

“办法并不复杂,只需让门外的随从将王氏请进这间雅间,余下的所有事情,都由我来处理,保证让她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便对你彻底断了儿女情长的念头,从此再也不敢生出半分联姻的想法。”

海铣眉峰蹙得更紧,目光锐利如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谢狸平静的面容,试图从她淡漠的神情中窥探出些许端倪。他与谢狸素来针锋相对,彼此视若仇敌,处处刁难,可眼下他身陷僵局,别无选择,即便心中满是疑虑,也只能赌一次。沉默在压抑的空气中蔓延了片刻,油灯的火光轻轻跳跃,他终是沉沉地点了下头,抬手朝门外轻挥了一下,示意随从前去请人入内。

谢狸见他应下,不再多言,径直伸手抓过桌上的锡制酒壶,壶身冰凉刺骨,触之瞬间便沁透指尖。她仰头将壶口凑到唇边,毫不顾忌形象地猛灌了几口,辛辣滚烫的酒液如火线般直冲喉咙,灼烧着食道与胸腔,逼得她眼底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却也让原本冷静的神志愈发清明锐利。她重重放下酒壶,壶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抬手用指背轻轻擦去唇角沾染的酒渍,抬眸直直逼视着海铣,声音冷硬干脆,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我帮你彻底了结这场麻烦,从此之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你不准再暗中弹劾我渎职放贼,不准再抓着往日旧案百般刁难,不准再随意闯入我的偏厢乱动我的私物,我养的那只□□,你必须完好无损地还给我,从今往后,永不相扰,互不干涉。”

海铣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矜贵气息瞬间化作凌厉的怒意,他猛地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带着被公然冒犯的愠怒与强势。

“你竟敢以此事与我谈条件?”

“答应与否,全在海大人一念之间。”谢狸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冷定而从容,没有半分惧色,姿态坦荡,“你若甘愿被王氏纠缠不休,甘愿让这门荒唐的婚事打乱你的所有计划,甘愿让此事成为旁人日后拿捏你的把柄,大可以拒绝我的条件,我即刻便转身离开,绝不多留片刻。”

海铣咬牙瞪视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怒极却又无可奈何。他深知谢狸所言非虚,眼下的局势由不得他任性使气,良久,他才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冷意,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绸缎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响,由远及近,一步步清晰地传入雅间之内,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屋内紧绷的平静。

谢狸眼神骤然一厉,没有半分迟疑与犹豫。

她猛地起身,大步流星般朝着海铣逼近,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转瞬便至海铣身前。海铣尚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暗,一道清瘦的身影已然覆至身前,带着淡淡的雪后寒气与方才饮下的烧酒气息,微凉的指尖已经精准地扣住他腰间的锦缎腰带。他的腰带系得工整细致,针脚细密,谢狸指尖动作迅猛利落,一扯一松,不过瞬息之间,原本整齐服帖的衣袍便松散开来,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浅冷白的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海铣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所有的怒意与烦躁瞬间停滞在喉间,刚要张口厉声斥问,谢狸却已然俯身,将他牢牢困在座椅与自己之间。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近到他能清晰看见谢狸睫毛的弧度,看见她眼底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冽、像寒草一般的独特气息。

毫无预兆的,他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沉闷的声响撞在胸腔里,来得猝不及防。

油灯芯轻轻噼啪一响,火光微微摇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暧昧。就在木门被缓缓推开的那一瞬,谢狸微微偏头,毫不犹豫地俯身,覆唇重重印在了海铣的唇上。

那一瞬间,海铣的大脑彻底空白,所有的思绪、怒意、疑虑,尽数被抽空。

不是预想中的强硬与粗糙,是一种极轻、极软、带着几分酒气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像一片初冬的细雪,轻轻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融化,却把那一丝清冽的凉意,缓缓渗进了骨血之中。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朝着心口涌去。

他本该立刻狠狠推开。

本该厉声怒斥,暴跳如雷。

可那一秒,他竟像被定住了一般,僵着身体,没有动。

愤怒被生生掐断,羞恼被彻底凝滞,所有的厌恶与敌意,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慌乱与心悸彻底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狸的唇瓣轻而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奔走打斗、风里来雨里去的少年捕快,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干净得让人心慌的清冽味道。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下重过一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闷疼而慌乱,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烫,从耳尖蔓延至脖颈,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浑身的感官都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无限放大。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未被人如此贴近,如此冒犯,却又如此让他心神大乱。

与此同时,谢狸反手伸至肩颈,狠狠一扯自己的捕快服领口,素白的布料应声松开,斜斜滑落,露出半截清瘦利落、线条分明的锁骨,在昏昧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又带着一种破碎的凌厉。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完全敞开。

王氏提着绣蝶丝帕,莲步轻移,脸上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期许,眉眼含春,满心欢喜地踏入雅间,可抬眼望见屋内一幕的刹那,她浑身骤然僵死,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

摇曳的灯火下,少年捕快俯身紧贴着世家公子,唇齿相覆,衣衫凌乱,气息交缠,姿态亲昵到不堪入目,刺得她双眼生疼,满心的爱慕与期待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嫌恶与难以置信。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里紧紧攥着的丝帕“啪嗒”一声跌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的羞愤与恶心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击溃。

“你……你们……”

她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嘶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整。

海铣在这极致的死寂与震惊中,终于猛地回神。

羞耻、慌乱、被算计的狂怒,混着刚才那一瞬间诡异的、无法言说的心悸,如同滔天巨浪般狠狠砸落,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他猛地发力,用尽全身力气将谢狸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谢狸踉跄着连连后退,重重撞在桌角,桌上的酒壶、酒杯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刺耳的碰撞声,杯中的酒液溅出,洒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海铣猛地站直身体,松散的衣襟垂落,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噬人的戾气与杀意,死死盯着谢狸,那目光恨不得将她当场撕碎,挫骨扬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秒的触碰,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轻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的冷漠、厌恶与敌对,在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扎下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感到恐慌的慌乱异动。

王氏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哭腔,转身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慌乱的脚步声飞快远去,瞬间消失在楼道尽头,再也没有踪迹。

雅间内重归死寂,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依旧轻轻跳跃,将两道对立而立的人影,映得漫长而压抑,空气中残留的暧昧气息,迟迟不曾散去。

谢狸缓缓站直身体,伸手慢条斯理地拢好自己扯开的衣襟,动作从容淡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颠覆认知的戏码,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她抬眸看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失控的海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狡黠,又带着十足胜利者姿态的笑意,语气平淡而清晰。

“海大人,你看,这场麻烦,是不是已经彻底解决了?”

海铣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没有厉声斥责。他望着谢狸清冷桀骜的眉眼,望着她唇角那抹刺眼的笑意,舌尖下意识地轻轻抵了一下内侧唇瓣。

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留下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清晰得仿佛从未消失。

沉寂片刻,他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慌乱地乱了。

…

深冬的寒意像是浸透了整座城池,风裹着细碎的雪霰子,刮过府衙高耸的青灰砖墙,发出呜呜的轻响。庭院里的草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交错伸展,像冻僵的手指,连平日里穿梭不停的雀鸟都缩在巢里不肯露头,天地间一片清寂冷瑟。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风一吹,便卷起细碎的冰粒,落在鞋尖上,转瞬便沁出一点冰凉的湿意。

谢狸裹紧了身上半旧的素色棉袍,领口紧紧抿住,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她的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指尖泛着浅淡的凉意,却依旧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拐过府衙西侧雕花的月洞门,直奔戚子京那座被高墙护住、暖意融融的私院。廊下的朱红立柱被寒气浸得冰凉,她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三下沉稳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响,人还未跨进屋内,那点狡黠又散漫的调子已经先一步飘进了暖阁之中。

“戚大人,还在温柔乡里窝着避寒呢?再这般磨蹭下去,裴夫人可就要带着人打上门来,当场抓奸了。”

屋内与屋外,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地龙在地下烧得正旺,暖意从地砖里一点点透上来,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将彻骨的冬日严寒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甜软的酒酿气息与暖炉烘烤过的绒垫味道,氤氲出一片慵懒又安逸的氛围。糊得厚实的棉纸窗挡住了寒风与冷光,只透进一点昏柔的光亮,照得屋内陈设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戚子京正斜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软榻上,衣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眉眼间尽是冬日里独有的慵懒倦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只慢悠悠地端起案上描金瓷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里裹着被反复骚扰后的无奈与习以为常。

“谢狸,你这半个月里,都卖给我几回抓奸的消息了。两回是假风声,一回是空穴来风,害得我躲在城外破庙里吹了半宿的冷风,耳朵都快冻掉了。这回又想编个谎话来诓我的银子?”

谢狸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推开半掩的木门,带着一身门外未散的寒气跨步走入,暖雾瞬间裹住了她冰冷的身躯,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她径直走到桌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随意敲了敲桌面,冻得微红的指尖在深色木面上轻轻点着,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少跟我扯皮,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消息,半分虚假都没有。裴夫人从娘家叫来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半个时辰前就气势汹汹地往你这边来了,一路骂骂咧咧,动静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消息费照旧一贯钱,概不赊账,信不信,全由你自己。”

她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认真,半点没有往日捉弄人的戏谑。戚子京抬眼扫了她一下,瞬间从慵懒闲适里惊醒,一想到裴夫人撒泼打滚、天翻地覆的泼辣性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当即从软榻上猛地弹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过一旁的锦袍往身上套,慌乱间连衣带都系错了位置,发髻也歪歪扭扭,半点知县大人的体面都荡然无存。

“真真假假被你折腾得我胆子都小了,罢了罢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可赌不起。银子回头就让人送到你府上,我先从后门躲出去避避风头。”

他只顾着仓皇逃命,脚步踉跄地朝着后院角门冲去,满屋子慌乱,压根没有留意到软榻旁边,一直静静伫立着的那道纤细身影。

暖雾氤氲,灯火昏柔。谢狸的目光慢悠悠地从戚子京仓皇的背影上收回,缓缓落向榻边。那名女子身着浅碧色的薄棉裙,外罩一件素色织锦比甲,料子算不上华贵,却穿得规规矩矩,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插着一支素净的木簪。她始终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枝在寒雪中独自绽放的素梅,温婉沉静,气质内敛,周身那股从容有度的姿态,绝不是戚子京往日搜罗的青楼女子或是寻常侍妾所能比拟的。

谢狸心头微微一动,趁着戚子京慌不择路地冲出后门、屋内再无旁人之际,抬手一把拽过旁边守立不动的暗卫,将人拉到屋角僻静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好奇。

“软榻旁边那位美人是什么来历?我瞧着她气质谈吐都非同一般,绝不像是戚大人平常留在身边的寻常女子。”

暗卫微微一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后院角门,见主子已经彻底走远,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她是罪奴出身,家中早年牵涉重案,一族皆被连坐,因此被贬入奴籍,并非京中大户人家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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