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伦看着他，认真地问:“如果我们，是现在的事呢？”

林瑾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表情几乎有一瞬间的空白，一时没接话。

他想起重点研究院本身会有高层次人才专项，像陈嘉伦那样没有海外复杂背景，本科在国内读的，读博期间有硬成果，方向对口又是国内稀缺类型的，甚至可能在毕业前就有人联系过他了，于是林瑾行问:“其实已经有人联系过你了是不是？”

“之前算是聊过一下吧，所以你忽然找我说这事我都以为你转岗人事了。”

陈嘉伦合上电脑屏幕，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了两圈，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把他岔开的话题强行掰回来，“但这种工作不好找对象，工资不怎么样，加班是家常便饭，工作地点不稳定，动不动就搞封闭试验，常年处于失联状态，很多事还不能跟伴侣倾诉，分手率和离婚率特别高，这样我会孤独终老的，所以我想问问，单位包解决对象吗？不包就不去了！”

林瑾行十分无语，这人吹牛压根不顾前后逻辑:“你不是说报效祖国是你从小的志愿吗？”

“报效祖国跟找对象也不能冲突吧，我这个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应该先解决好人生大事才能安心为祖国奉献青春吗，”陈嘉伦忽然凑近他，眼神幽深得像藏着漩涡，“既然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事，那你呢，你愿意为祖国卖身吗？”

林瑾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陈嘉伦扣住腰压到墙壁。

那一瞬间的吻来得突然而猛烈，丝毫不留给林瑾行一丝拒绝的余地，像是要把所有压抑过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又像是要直接点燃他藏在层层克制下的那团火。

林瑾行被他尖锐的犬齿咬破了嘴唇，在清晰的痛觉和血腥味里尝到了那份被迫分离的、经年的难以言说的委屈、难过与眷恋，不只是陈嘉伦的，还有他自己的。

林瑾行没有办法不回应，才发现哪怕时隔六年，他们对彼此竟一点都不生疏，那种熟悉的节奏早就烙在了两个人的身体里，一方任性地索取，一方默契地给予，不一定炽烈，却从来足够。

直到陈嘉伦确认了什么似的，嘴角才漾出一点温柔的笑意，在彼此克制的喘息中，贴着林瑾行的嘴唇低声说：“我当你答应了。”

说完，他放开了林瑾行，顺手拎过外套，径直就拉开门走了。

林瑾行做的总是比说得多，这种人的答案往往需要从他的行动和实际反应里一点点撬出来。

楼层不高，电梯却在慢悠悠地还停在负一层，陈嘉伦于是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越着台阶，脚步无比轻松，他很想随手抛点东西，篮球、钥匙或者别的什么，但他手里没有这些，只好把手机在手心里一圈一圈地转。

北京的雾霾被一场大雨冲刷干净，从楼道的窗外能看见一轮澄澈的满月挂在空中，陈嘉伦莫名想起十九岁那年，第一次亲吻林瑾行的那个安静的夜晚，窗外也是同样的一轮满月，那时候他们没有顾虑，也完全无法预想未来。

未来其实不怎么样，一切还是这么压抑，明明他们依旧躲不过世俗的眼光，明明他并不喜欢国内的环境，可就在这一刻，他却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涌了上来。

他想起从前自己总是很贪心，总想抓住更多、更远的东西，可奇怪的是，现在他却只满足于当下的一瞬间。

人的贪念怎么还能退化了呢？

林瑾行这一次没有主动送陈嘉伦回去，陈嘉伦看起来也不需要他送。

他靠在玄关的墙壁，跟全身镜里面的自己面面相觑，抬手擦掉唇角的血痕。

他鲜少有这样审视自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疲惫，最近没空理的头发看起来有点长，白色衬衫被拽得很皱，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值得另一个人执迷不悟地放弃耀眼而自由的前程。

林瑾行走到阳台点了根烟，靠在冰凉的栏杆上，远远看见陈嘉伦的身影走出小区门口。

黑色的风衣显得陈嘉伦身量颀长，也让他很快融入了夜色，网约车的尾灯很快汇入车水马龙，林瑾行想起以前好几次，也是这样看着陈嘉伦坐的车消失在视野，各种心情都有过。

一根烟抽完，林瑾行才打开电脑，想继续敲还没写完的报告，可盯着屏幕整整五分钟，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却无法隔绝空气里残留的暧昧温度，明明已经入秋，却依然燥热。

最后他只好去冲了个冷水澡，躺上了床。

这一夜他睡得既安稳又不安稳。

安稳的是他终于没再梦见那架在无限循环中不断坠落的飞机。

不安稳的是，他始终没进入真正的深眠，来来回回全是陈嘉伦的脸，还有那句像是玩笑却分明带着蛮横誓言的“我当你答应了”。

就像十九岁那个夏天，面对陈嘉伦那份始终如一又不顾一切的热情，他还是会忧虑，会彷徨，会不知所措，可偏偏就在那样的不知所措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