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一如林瑾行的风格，极简，安静，没有电视，没有茶几，书桌和书架占据了主要空间，闹中取静，无论是布局还是装修风格，都跟他们当时在校外租的那套很像。

陈嘉伦在屋里走了一圈，把外套随意搭在衣帽架，逗了逗屋里唯一的生物——一棵含羞草。

大概是主人加班严重，太久没浇水，含羞草已经奄奄一息，逗不起来了。

陈嘉伦给它浇了点水，然后窝在书架下的单人沙发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等人，半小时后才听见门锁“滴”地一声响。

林瑾行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林瑾行又问：“小区大门怎么进的？”

“尾随了个富婆，”陈嘉伦无奈地一摊手，“幸亏我长得还算一表人才，换张脸可能就被当成猥琐跟踪狂轰出去了。”

林瑾行笑了一下，眉眼间短暂地褪去了一天的倦色，然后走到书桌前整理了一下这几天都没来及收拾的资料，打开了电脑。

陈嘉伦看着他低头整理资料的动作，恍惚间有种熟悉的错觉。

仿佛还是大三的那个夏天，在他们一起布置过那间公寓里，他们的位置对调，二十岁的他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内容，然后抬起头雀跃地对林瑾行宣布了他们那时最期待的两个单词“oral presentation”。

那时候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而位置对调的今晚，林瑾行把电脑屏幕转给他看，屏幕里正是那段被各方复盘了无数次的火箭发射新闻公开画面。

林瑾行原本就在项目核心一线，空难发生后被临时剥离出型号组，最后的总装与发射阶段他没能参与，这几天他泡在各种复盘会里，直到今天下午看到增补骨干的通知，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找陈嘉伦。

视频播放到最后时，林瑾行问他:“你怎么看？”

“这个幅度像是高频耦合的抖动，不太像气动干扰，姿态指令在跟，但箭体响应明显滞后。”

陈嘉伦把进度条拉到箭体上升到真空阶段的那个瞬间，缺失很多关键信息，他没法说得太细，只说了一些可能的方向，然后说:“可能性太多了，我没参与前序设计，核心数据也看不到，只能凭画面随便瞎猜而已。”

林瑾行没接话，他本能地想去回应、去补充，却被保密条款卡在喉咙里。

他很不喜欢现在这种状态，从前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需要保留的，不管是推算到深夜依然没有结果的沮丧，还是终于算出答案时那种只属于他们的狂喜，甚至是男生之间最幼稚的胜负心，他们都习惯毫无保留地抛给彼此。

于是他只好把今天见面的目的直接抛出来：“你想加入这个项目吗？”

陈嘉伦目光还盯在电脑屏幕上，用鼠标来回拖着进度条，头也不抬：“我吗，教职那边刚通知面试通过了。”

“涉及重大专项任务，属于国家层面的统一调配，高校都会配合，政审通过后，人事部会走一个协调程序，学校会保留你的录用资格，就算以后你不想在研究院任职了，还可以申请返聘。”

“唔……听起来还挺人性化的，”陈嘉伦语气不咸不淡，既没直接拒绝，也没表现出想要参与举国大项目的热情，反而说：“你还挺了解这些程序。”

林瑾行知道他在调侃自己是专程为他了解这些，没反驳。

一阵各自的沉默后，陈嘉伦平静地说:“其实我跟你一个院所不大能吧，再说不会卡海外履历吗？”

见陈嘉伦热情不高，就好像只是在讨论今天的饭不好吃一样，林瑾行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说服意味：“这是个很好的进场机会，你拒绝拿绿卡，一毕业就回国，这些选择本身就是最好的背书，你的政审会很顺利。”

林瑾行原本觉得陈嘉伦最大的问题只是政审，毕竟他们当年决定一起去美国的时候，是没打算回来的，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可能是觉得陈嘉伦应该另有所指——

他们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核心单位，那些旧账可能就翻不过去了，这应该就是陈嘉伦不想进研究院，转而申请教职的原因。

但陈嘉伦不是那种一心钻研学术的人，教学肯定不是他的意愿，陈嘉伦的志向一直在凌云之上，哪怕这里的环境不如美利坚自由开放，他也一定更想进一线型号队伍，现在这个关口，陈嘉伦能直接进型号组，完全有可能在一年内就参与核心环节。

林瑾行说:“现在型号组很缺人，特别所里还损失了几名骨干，你的方向是系统集成，没有人比你更亮眼了，学校论坛的帖子我之前就找人删了，以前我们那件事就算还能查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哪怕有点争议，也会有人替你压下去，所有资料你就如实填好了。”

大概是没听过林瑾行这么急切地促成什么似的，陈嘉伦十分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以前呢？”

林瑾行一时没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