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一种充满盲目乐观期许意味的民间信念,林瑾行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笃信因果逻辑科研工作者,在这一刻对这句话应该也深有体会。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设想过跟陈嘉伦再次相遇的情境。
他们也许会在某一年隆重的周年校庆上偶遇,也许会在多年后大学同学组织的聚会上相互见证时间刻在彼此身上的痕迹,又或许会在某场学术交流会上猝不及防地碰面,就像大半个月前,林瑾行踏入慕尼黑那场交流会的会场时隐秘期盼过的那样。
但无数种及其细微的可能里,林瑾行依然没想到现在这个情境。
他因为临时离队,跟一场原本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空难擦肩而过,又因为工作性质特殊,这份 “幸运” 的背后紧跟着的是层层叠叠的追溯与审查,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他先是直面空难现场的惨烈,然后被紧急召回,紧接着强制休假、上交私人设备与物件、接受问询,几乎没有片刻喘息。
回到研究所后,又因为各种“程序性” 的缘故,所里给了他别的安排,让他去为一个科幻电影项目担任指导,负责为剧本太空任务设定和镜头内容做技术把关。
相比于之前在核心型号组的高压节奏,这个任务算是难得的缓冲。
部室的许主任有意让他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对他说:“就当换个环境透透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趁这个时间调整好心态。”
有人感叹于他未登上那班“死神航班”的幸运,有人惋惜于他原本全盛期的晋升路径因此而断送,但其实这两种感觉,林瑾行都没有。
他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坠入事业低谷的沮丧,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团说不清的雾,连该用什么情绪去承接这份“幸运”与“变故”的交织,都有些茫然。
还没来得及理清个中滋味,他已经身处城郊的影视拍摄基地。
研究所对电影项目的指导并不敷衍,在其中一个课题框架下增设了科影融合专项,林瑾行是课题负责人,带了课题组的两个联培生一起过去。
三十多岁的制片人亲自接待了这位来自国家队的技术顾问,说了一堆客套话,直言夸赞了林瑾行丝毫不逊色很多电影小生的外形条件,并对他的到来十分感谢,从他本人感谢到研究所再一路感谢到国家支持。
“很多人对这个题材不看好,”制片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热情,“怕不好回本,国内到现在也没出过真正意义上的硬科幻大片,都是小打小闹的特效堆砌,市场偏爱小成本、灵活、能快回本的类型,可我们就是想做啊,团队扒遍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四处筹资,郑导连身家都押上了才勉强开机,就连你们的费用,我们都还没凑齐,还好国家现在在扶持硬科幻题材,允许我们延期,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谢局里的体谅。”
林瑾行得知自己和课题组是被赊账的,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然后听制片人继续介绍说:“一开始东拼西凑的那点启动资金很快就烧完了,后来剧组差点揭不开锅,濒临停机的时候,是蓝海资本那边主动递了橄榄枝,他们的投资团队看中了我们这个项目的潜力。”
林瑾行家里的生意是上市级别的,对资本运作领域并不陌生,蓝海资本是投行界最顶尖的那一挂,眼光出了名的挑剔歹毒,同时也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
能被他们的投资团队看中,本身就已是对项目的极大认可,只要认可落地,这个到处赊账的电影确实不用再担心夭折。
制片人一边带他走过片场,一边说:“他们尽调团队前天也进场了,技术顾问今天也要到现场,前两天都在远程审资料,听说是跟您一样的领域里的专家,说不定你们认识呢。”
林瑾行想说自己不敢当专家,但他没在机关枪似的热情介绍中找到插嘴的缝隙,制片人语调很快轻快了起来,“如果顺利的话,等资金一落地,我们肯定第一时间向贵所结款。”
林瑾行也很慷慨地宽慰道:“没关系,其实你们不付也不会怎样。”
制片人大笑,带着他们快速走了一遍主拍摄区,简单点了几个核心主创打了招呼,吩咐助理把早已打印装订好的剧本送到二楼小会议室,又特意叮嘱了招待细节,便将他们交给了等候在一旁的剧本统筹。
剧本林瑾行来之前就已经看过了,他给两个学生布置了任务,让他们梳理出需重点核对的条目,自己就跟剧组助理去了拍摄现场看监视器。
片场的灯光刺眼,人声嘈杂,林瑾行站在导演身侧,目光刚锁定在屏幕上刚拍的太空舱特写,他原本没打算抬头,但周围的人声不断,其中某个关键词扰乱了他的专注——
“蓝海资本就是蓝海资本,连我们这种小项目聘请的技术顾问都是麻省的海归博士……”
“老专家啊?”
“你对博士有什么误解,人家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特别年轻有为啊。”
“就是郭制片带着去办公室的那个吗?我还说老大哪里搞来的小鲜肉,今天一个两个的都那么帅,我都还以为要换男主了……”
工作人员人来人往,演员、化妆师和助理们一大堆,远处近处的谈话模糊成一团,助理在调出另一条镜头素材时,林瑾行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联想太多。
他不是没有联想过,也不是没有失落过,但联想一旦开始,就无法遏止,总让人重蹈覆辙。
“陈博士,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啊,咱们今天到的专家顾问也和您一样年轻有为,刚才听他们说您是刚回国……”
制片人的声音散在杂乱的说话声里,却被林瑾行捕捉得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