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无法说服自己，哪怕会再次被失落反噬。

但预料之中的失落并没有再度降临。

林瑾行曾以为自己已经平静得足够久，足够冷却那些曾经滚烫的承诺，足够抚平那天看着越洋航班消失在云层里的苦涩，足够让曾经鲜活的记忆被枯燥的日常稀释掉。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向他走来的人身上时，他才发现那些带着陈嘉伦专属印迹的灼痕从未消失，只是被小心封存在时间的缝隙里，只要嗅到同样的气息，沉寂的过往便会重新翻涌成潮。

走向他的那个人穿过形形色色的工作人员，仿佛也在穿过六年的时空，穿过经年的流言。

也许是几天前才复习过一遍记忆，那一瞬间的林瑾行几乎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人声、摄影机运转声、场务的呼喊，一切布景和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天花板消失，明媚阳光当空洒落，那张与记忆无差的脸抱着篮球，额角带汗，笑容张扬地跑过来，一边对他说“你在实验室里待太久了，需要点光合作用”，一边把他拽进球场里。

但错位感很快被现实校正，嘈杂的声音和布景重新归位，郭制片给他们介绍了双方title和名字后，陈嘉伦率先伸出手：“你好。”

他的衬衫袖整齐地扣着，背着笔记本电脑包，另一只手还拿着杯咖啡，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腕表的款式跟林瑾行戴着的还是一样，神态很松弛，笑的时候眉眼里还是那种林瑾行曾无比熟悉又无比怀念的温度。

可能过了有一分钟，也有可能只是过了几秒，林瑾行有生以来头一次对时间尺度失去了感知。

半晌，他才终于听见自己开口:“你好。”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没有在社交场合里合理地贴合社交场景扮演着刚认识的人。

除了反射弧慢了几拍，林瑾行看起来几乎与平常无异。

两个年轻有为又气质出众的青年才俊碰面，多少还是吸引了不少探究的视线。

特别是双方的“你好”之后好像就卡了壳，两人都愣着，仿佛陷入了先等对方开口的僵持，又像在消化着某种隐秘而热烈的情绪，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是没话可说。

就在陈嘉伦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被一声“咔嚓”声突兀地打断了。

林瑾行偏头看过去，一个手里还举着手机的年轻女助理僵在原地，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见他看过来，慌乱地放下手机。

林瑾行还没说什么，陈嘉伦就圆滑地打了圆场：“国家保密单位的科研人员出镜是要另外加钱的哦！”

被他这么一提醒，郭制片也反应过来，赶紧对助理说：“赶紧删了删了，说了多少次了，别见到帅哥就两眼放光！”

常年混迹圈内的工作人员，对颜值本就格外敏锐，林瑾行刚才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眼尖地认出来这位似乎是刷屏过各大社交网站的“一级珍稀动物航天帅哥”，有人在工作群里问了一嘴，剧组众人又在工作群里讨论了几句。

女助理本想只是拍张照片发个朋友圈，根本没想到这层，只好赶紧手忙脚乱删照片。

郭制片确认她删除彻底，立刻转头向林瑾行赔笑：“他们说您就是前几年上过热搜的航天帅哥，小姑娘没见过世面，见着真人一时激动了，林老师别介意。”

林瑾行倒是很从容地笑了一下：“没事，别紧张。”

尽管他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他刚刚错过了一场空难，而他在德国交流会里期待却没有见到的那张脸就这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就像是命运对他的一场盛大的馈赠。

哪怕他从不相信命运。

他本该有太多话想说，也有太多话想问，但这显然不是个合适的场景。

而就算场景合适，他也不确定他能就这么坦然地说出那些想说的想问的话。

他只能确认的一点是，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陈嘉伦永远都是那个不确定因素，莽撞、热烈，轻而易举就能将他自以为平稳的秩序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