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在他们约好登录系统确认offer的前一天，林瑾行接到了一通来自波士顿的越洋电话。

国际学生办公室询问他是否对申报的家庭成员需要补充，对方语气和态度都很关切，表达了他很优秀，导师期待他到来的意思。

林瑾行其实听出来了，言外之意他们只需要提交增补材料，对一些纯主观上的东西进行否认，不会有问题。

林瑾行跟对方聊了很久，最后委婉地询问了自己是否是接到这通电话的第一个人，对方说是，林瑾行就明白了。

第二通电话还没有打出去，他们只是先询问一下情况。

其实这个电话最应该打给陈嘉伦，但可能那边搞错了，不知道怎么打给了他，但也许是命运的阴差阳错，也就是说，只要他做一个决定，陈嘉伦就可以不用接到这样的电话。

电话当然不是什么关键，关键在于，美国在LGBT上确实很开放，但在保守领域的红线却非常敏感，他们一起走出去并不会变得自由，只会把那个□□的标签带去一个陌生的、白人主导的世界，在文化隔阂中继续被拉扯。

他们没有救命稻草。

LGBT的乌托邦，不是他们的乌托邦，无论在哪里，他们两个捆绑在一起的结果都只有一种——一起坠下深渊。

那一天他在人来人往的校道边独自坐了很久，熙熙攘攘的参观游客和学生从他身边走过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夕阳光影消失在初夏的垂柳枝头，夜幕裹着凉风笼罩了下来，他才给陈嘉伦发了那条信息让他回公寓的信息。

那段时间里，林瑾行说的谎比他前二十二年人生里加起来都要多，只为了把陈嘉伦推向那条“如果没有他，陈嘉伦原本会选择的路”。

临近开学的时候，林瑾行退掉了那个校外的公寓，把过去三年里所有的亲密时光都封尘在那个他们一起布置过的房间里，收拾了所有东西住进了校内的研究生宿舍。

可真正难的事不止于此。

未来的三年里，他都不可避免地在这座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回宿舍的校园里，一遍又一遍地消化那个人不可能再出现这里的事实，夏天树荫浓密的时候，银杏叶染黄的时候，初雪落下的时候，主楼前他们坐过的草坪，结冰的湖水，奔跑过的球场，穿着学士服走过的校道……

他必须得重新学着用一个人的景象，去替代记忆里他们一起走过的画面。

其实远不止于画面，随便一段路过的笑声，飘来的音乐，球场上的喝彩，季节更替时不同植物的气味……都会成为触发记忆的开关，它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为了不被那些记忆反复吞噬，他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和时间压进实验排期、课程作业、文献阅读和组会报告里，不给自己留下哪怕片刻空闲。

研究生的第一个学期，他还是没有跟任何人培养出那份独特的默契，说不清是主观原因更多还是客观原因更多。

一开始有一名飞设的本科生给他打下手，因为同样来自湾区也同样姓陈，林瑾行多了几分耐心，但对方无论水平和领悟能力还是比他原本的那位还是差远了。

林瑾行后来又和另一个交换生搭档，两人在算法上配合得不错，但一到了模型搭建阶段，沟通就明显卡顿，进度被拖了好几天，最终调试时出现反复报错。

再后来的一个课题里，组里又换了一个建模的同学，对方擅长模拟器搭建，工具熟练，但总喜欢用一种预设逻辑理解控制算法，林瑾行不习惯把思路拆解得太碎，反复解释让他感到疲惫。

毕竟他原本的搭档，是能跟他一起冲到全球第一理工院校的水平，他们彼此之间，哪怕只是半句未说完的思路，都能精准接榫。

研究生的第二年，林瑾行回了一趟湾区。

他沿着那条他们曾经走过好多遍的海岸线闲逛，傍晚的海滨情人路很有浪漫情调，氛围很适合谈恋爱，情侣们的絮语顺着海风低低地传来，像诉说着一段段难以名状的思念。

其实他鲜少有这样清闲的时刻，那时刚好手头的一个项目结束，大家都难得放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导师说他总是待在实验室，让他也去放松一下，同组的研究生博士生各有各的节目，有的跟女朋友去主题乐园，有的跟同伴们一起去国外旅游，但林瑾行没地方可去，只好下意识地点开手机软件，定了回湾区的机票，支付完的时候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意识下得很莫名其妙。

那天天气很好，亚热带气候特有的闷热和潮湿都短暂地被一场季风带走，他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在走到一个游客扎堆的网红拍照点时，林瑾行总觉得这个角度的构景很熟悉。

他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才想起陈嘉伦早在高三的时候，就给他发过这个构图的照片，问他有没有来过这里，还跟他说这里有一家柠檬茶店很出名，但其实不好喝，都是坑游客的，还有很多比这更好更漂亮的地方，要是下次过来可以带他去。

林瑾行已经看过了更好更漂亮的地方，而坑游客的柠檬茶店已经关门，招牌下写着旺铺转让。

没能喝到柠檬茶的林瑾行沿着海岸线一路从潮落走到涨潮，直到夜幕落下，正打算回去，忽然后面有人喊了一声“陈嘉伦！”

林瑾行几乎是产生了某种错觉般转过头，却没有如愿见到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因为“陈嘉伦”是个在湾区重名率很高的名字，在大街上随意一喊就可能有几个人回头。

不属于他的那位“陈嘉伦”一边挥手一边在他身边跑过时，林瑾行才恍然意识到，无论是哪个陈嘉伦，都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了，而如果他的那个陈嘉伦在这里，一定会很恨他。

从那年一直到毕业工作以后，林瑾行都再也没有回过湾区——那个满街都可能有“陈嘉伦”冒出来的地方。

研究生的第三年，冬天，一场十年一遇的大雪席卷了北京。

林瑾行从实验楼披着雪回到宿舍，撞见自家室友揪着一包纸巾坐在楼梯口痛哭流涕，室友看见他，拽住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倾诉着自己刚刚收到出国的女友的分手电话。

对室友不甚关心的林瑾行不知道这位兄台还有女朋友，感觉有点愧疚，于是问他们怎么分手的，室友抽着鼻子说:“她说好好读书，不要想她。”

林瑾行:“……”

这年头连分手口径都全国统一了吗？

于是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恨她吗？”

“我恨死了！”室友又悲又愤，“根本没个商量，突然就要分手，肯定是跟别人好上了！”

林瑾行的表情开始变得一言难尽:“也许……她可能不是跟别人好上，而是有什么苦衷呢？也许，她还喜欢你呢？”

室友听了，激愤地嗤了一声:“怎么可能，要有苦衷早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这种情况九成是跟别人好上了，前两天见面，那什么时她对我特别热情，那不就是移情别恋之后愧疚的分手炮吗！”

林瑾行:“…………”

他不敢再问了，只好礼貌性地安慰了几句。

室友是从长三角那边的高校考进来的，不爱看陈年八卦，也不知道林瑾行的过去，get不到这种敷衍式安慰，心想林瑾行这样的人果然体会不到普通人爱而不得的苦恼。

最后两个光棍蹲在寒风中的楼梯口陷入了各自凌乱的沉思，长久的沉默后，室友最后给他递了一根烟，说压力大了抽口烟可以缓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