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飞在电话里说想来学校跟他见个面,说几句话,但学校对游客流量管控严格,预约不到进校的名额,被拦在了校门口。
陈嘉伦不知道他是一直在北京还是后来又飞来了一次,但钟飞会找他说什么几乎是没有悬念的。
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扔抱着一丝侥幸,侥幸也许钟飞是过来当面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告诉他钟宇文的情况有转机,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帮钟飞申请了家长进校资格,让他在湖边等一会。
可等他从教学楼一路跑过来,远远看到钟飞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那点侥幸根本站不住脚。
钟飞站在傍晚的湖岸边,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年夹克,比前几天看起来又疲惫了一些,见到陈嘉伦过来,他勉强牵了牵嘴角,想装出几分轻松,却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你们学校真难进啊,爸爸还是第一次进来,看到别人排队我也排队,被保安拦住了才知道,原来还要预约。”
他周围扫了一眼,学府的学术氛围扑面而来,坐在草坪上的学生们也大多在讨论学业,刚才他问路时,给他指路的学生谦和有礼,甚至怕他走错还亲自把他带过来,这里每个人都是同龄人里的拔尖者:“爸爸一直很为你骄傲,以前我们就总是跟宇文说,要向哥哥学习,我还跟你阿姨说,要是宇文能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能再指望什么出息不出息了,身体健康最重要。”
这话让陈嘉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问:“阿姨呢?”
“没来,宇文情况不太好,办了休学,阿姨在医院陪着,上次太失礼了,阿姨让我过来跟你说声道歉,”钟飞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你同学……”
陈嘉伦:“他上课了。”
他们俩今天确实都有课,只是不在同一堂,本来约好下课后一起去图书馆,陈嘉伦是下课前十分钟逃课出来的,出来之后本想给林瑾行发个消息让他别等自己,结果发现手机也没电了。
陈嘉伦带着钟飞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段,绕着水面和林荫,钟飞断断续续地讲起钟宇文的病情,讲完后,他站在原地,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可再难开口的话,他现在也不得不说了:“医生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只能靠透析维持,可透析对他这个年纪负担太大,感染、心脏问题……医生说,并发症一旦出现,可能撑不了多久。”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陈嘉伦,眼神几乎是在乞求:“非亲属肾源要等很久,他可能等不到,对不起,嘉伦……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如果说上次只是谢婉救子心切的一时失控,那么今天的钟飞已经是剥掉所有客套的直白索取。
但陈嘉伦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寒,也不是愤怒,而是原来钟宇文确实拥有一个很好的父亲,虽然这个父亲也是他的父亲。
钟飞其实一直留在北京没有回去,因为陈嘉伦是钟宇文唯一可能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的概率也不大,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直到今天清晨,谢婉在电话那头几乎崩溃:“血压一直掉,医生让我们准备最坏的打算……要是他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妻子在那边语无伦次地倾诉了很久,电话挂断后,钟飞走进旅馆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让他的神经抽痛了一下,却缓解不了心底的钝痛,镜子里的中年人鬓角发白,眼角布满红血丝。
谢婉发来的视频里,原本乖巧又健壮的儿子已经瘦得几乎脱相,还安慰父母说“没关系的”,那笑容像一根无形的线,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在那根线的另一头,也有一个他亏欠的孩子。
但话已经说出口,再谈负罪感已经毫无意义。
钟飞索性把最后的体面也撕下:“嘉伦,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我错过了你的童年,也没陪你长大,我只是希望你去做个配型检测,如果结果不合适,我就死心从此不会再打扰你。”
陈嘉伦是个性格外向的人,再尴尬难堪的场面都不会冷场,却第一次陷入这样漫长的沉默。
他沉默太久了,连走路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以至于钟飞都忍不住侧目,看他是不是还在身边。
陈嘉伦忽然抬眼,问了一句:“如果合适呢?”
“其实……健康的人,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钟飞顿了顿,风刮得他的脸发疼,“嘉伦,你要是能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有那么一瞬间,陈嘉伦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能从这个父亲身上要什么,可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近乎冷静地反问:“那如果反过来呢?要是我病了,你会让他捐给我吗?”
钟飞怔在原地,喉结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嘉伦其实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有些答案本来就不该去探究,他没有等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很想转身就走,但想了想,却还是把这个父亲送到了校门口,告诉他哪条线可以直达机场,并在心底由衷地庆幸钟飞还是愿意保持体面,没有像谢婉那样抓着他的手不放。
送走钟飞后,他从门卫室那里看了看时间,距离下课居然已经大半小时过去了,林瑾行等不到他,应该已经自己过去图书馆了,陈嘉伦赶紧往图书馆的方向跑。
图书馆里,他们平常坐的那排位置没坐满,却没有林瑾行的身影。
陈嘉伦只好又折回公寓,没有亮灯的公寓里空无一人,林瑾行还是没在,他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第一时间拨了过去,林瑾行只说是回了趟宿舍拿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陈嘉伦顺手拆了几个快递,等人回来后,又把刚才见钟飞的事跟他说了,林瑾行听完,对他说:“这事你最好跟你妈说一声。”
他这话很难说没有私心成分,因为不想让陈嘉伦受到伤害,他虽然没见过陈燕,但从陈嘉伦之前的描述里,陈燕应该是个比较强势的人,一个强势的母亲要是知道钟飞找陈嘉伦,会有什么反应根本不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