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陈嘉伦带林瑾行一起见了钟飞,他们约在了学校附近一家粤菜馆。
他们去到的时候,钟飞已经掐着点点好了一桌菜,连鲜榨的饮料都提前上齐了,只是来的却不止钟飞一个。
陈嘉伦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不止是因为谢婉也来了。
如果是夫妻两人来北京旅游,顺便跟他吃顿饭很正常,可他们没有背包,也没有旅游该有的松弛,反而像是特意赶过来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短短不到半年,钟飞看起来苍老了不少,至少过年时见面的时候,鬓角的白发没好像还没那么明显,脸上的笑也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一点都不像出来散心的人。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林瑾行,只说是同学,没有多提别的,钟飞和谢婉对林瑾行也没有表现出太多好奇,只是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但林瑾行一看桌面上的菜式就对这对父子的关系了然了。
陈嘉伦的食谱比他宽泛得多,却唯独不爱吃苦——字面意义上的,钟飞却连这都不知道,偏偏点了一壶鲜榨的苦瓜汁,连他和林祥枝的不怎样的父子关系,林祥枝都不会点他不喜欢的菜。
钟飞给他们倒饮料:“苦瓜降火清热,挺有益的,服务员说是招牌,试试。”
陈嘉伦赶紧把壶接了过来,又不好当场说两个人都不爱喝这玩意,只好给自己倒了一杯,却顺手给林瑾行拿了一瓶椰汁,然后问他们:“你们是来北京旅游吗,去了什么景点了吗?”
钟飞动作顿了一下,才顺着他的话应道:“去,去过了。”
这有点答非所问,但谢婉也立刻点头。
钟飞又客气地把几道菜往他们这边推了推:“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多点了几样,都是服务员推荐的。”
陈嘉伦跟林瑾行讲过自己的家庭关系,但林瑾行觉得事实比陈嘉伦讲的还要更生分,连菜都是服务员推荐的,虽然钟飞跟陈嘉伦说话也是长辈的语气,但听得出是那种没有参与儿子成长的生疏。
陈嘉伦看谢婉似乎好几度想开口说话,看了钟飞一眼后又什么都没说,这让他忽然想起上次的电话:“对了,宇文身体好点了吧?”
钟飞倒饮料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说了句“还好”。
直到一顿饭接近尾声,钟飞起身去前台结账,陈嘉伦刚站起来想去一趟洗手间,谢婉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嘉伦,”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指尖在发抖,“救救你弟弟,好不好?”
陈嘉伦整个人都愣住了,可对方的手抓得很紧:“阿姨……怎么了?”
钟飞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拉她:“不是说了不说了吗?”
可谢婉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眼泪几乎是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宇文最大的希望了,嘉伦,阿姨求你。”
陈嘉伦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成功。
谢婉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整个人完全失了之前的温婉,死死拽着他的手腕:“求你了……我们都配不上型,你爸有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做供体,你和宇文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你是他现在最大的希望……阿姨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帮你做,只要你去救救他……”
她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根本没意识到需要先给蒙圈的陈嘉伦先说明来龙去脉,陈嘉伦只能在她失去条理的哭求、钟飞低声的劝阻和零散的解释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钟宇文在两个月前因为一次看似普通的感冒住院,起初只是发烧,但常规治疗效果一直不好,医生顺带做了全面检查,肾功能指标出来的那天,医生把父母叫进了办公室。
检查结果显示,钟宇文患的是急进性肾小球肾炎,病程进展极快,发现时双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已经错过任何逆转的窗口,哪怕立刻开始透析,也只是暂时维持生命,而且长期透析并发症风险极高,肾移植几乎是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出路。
可合适的供体极难等,钟宇文的身体状况等不起,医院完成初步评估后,当天就联系了钟飞夫妇,钟飞本身有多年高血压史,不适合作为供体,谢婉的各项指标也存在问题,连进一步配型筛查的条件都不满足。
化验单上生硬拗口的医学术语几乎让这对父母在一夜之间苍老下来,钟飞不死心,去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又反复向医生确认,医生只给了他一句并不算安慰的实话:“同父异母的兄弟,如果血型一致,配型成功的概率比完全陌生人要高很多,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做进一步筛查。”
医生的话让钟飞彻底坐立不安,如果陈嘉伦和钟宇文血型不同,那他至少还能干脆地绝望,没有选择也就不用衡量。
可偏偏不是,陈嘉伦和钟宇文都是A型血。
这意味着,在医学概率里,陈嘉伦有大约四分之一的可能,能成为那个救命的供体。
这点明确的希望放在无尽无望的透析、几乎等不到的供体名额、以及即便等到也面临高排斥风险的非亲属移植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它几乎成了钟宇文生命里,唯一能抓住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