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的感觉确实比较准,陈嘉伦这下是真觉得他是烧得不轻了,光从林瑾行扫在他脸上的呼吸都能感觉出来。
林瑾行难得有些迟钝,怔怔地站了一会,才反应慢半拍地转身爬上床。
时间还早,陈嘉伦下午才有课,于是匆匆去校医院拿了退烧药、酒精湿巾和几样常见的治感冒的药,又顺手买了体温计,回来的时候又用保温杯打了一瓶温水。
等他回到,林瑾行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陈嘉伦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轻轻抬起他的一只手,把体温计塞到他腋下。
他的手太凉,无意中触碰到林瑾行胸口的皮肤时,林瑾行的眉心明显皱了一下,却没有醒。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点汗,像是陷入在了并不安稳的梦里。
陈嘉伦怕他梦见昨天的画面,轻声喊他:“林瑾行?”
“林瑾行……”
“瑾行……”
意识扭曲了声音,画面变得混沌。
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客厅里每一个陈设都跟林瑾行记忆中的无异,灯光温和,落地窗外是沿海傍晚的天色,干净、高、安静,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数理高中教材,纸业上的字迹还远没有现在的沉稳。
这个场景太完整了,完整到明明旋律在流淌,却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年少的他抬头问:“为什么今天总弹这首?”
“怪不得缪缪老师说你总是走神,你难道没听出来这不是同一首吗?”端坐在琴凳上的年轻女人偏过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又问他:“你喜欢C大调的还是D大调的?"
缪缪老师是林瑾行小时候的钢琴启蒙老师,但最终没启蒙成功,因为林瑾行对弹琴这种重复而机械的运动完全不感兴趣。
他不甚在意地把目光落回书页,停在被他圈出来的光速常量,随口应了个:“C。”
女人笑了,又低头弹奏刚刚的曲子,林瑾行从未认真分辨过所谓的调式差别,但他知道这首一定是C大调的那首。
斜阳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把琴身、地板和她的侧影一并笼罩住,光线在她肩背上缓慢移动,一切那么完美,仿佛没有任何老去、褪色或告别的可能。
直到某一个音被生生拉长。
旋律忽然失去平衡,随即整段塌陷下去,柔和的琴声开始变调,嘈杂、尖锐,黑白琴键逐渐扭曲、拉伸。
她依然坐在琴凳上,那张脸仍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眉眼温和,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但从肩胛开始,裂纹一道一道蔓延开来。
脊背先是僵住,随后断裂,端正的坐姿被某种不可抗拒的重力强行折断,身体分成了不自然的两段。
她的手还落在琴键上,却已经不再完整,指节断裂,指尖错位,力量失衡地砸在琴键上。
紧接着,那抹红色脱离了室内的光影,变成了从高处坠落的残影。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琴键崩断的声响重叠在一起,画面骤然错位,红色的身影尚未落地,另一具白色的身体已经砸在水泥地上。
雨水迅速把血迹冲开,两张脸在半空中不断重叠、错位,在某个模糊的窗口前短暂地对齐,她们的嘴角被风掀开,同时向他伸出手——
“瑾行,我太累了……”
“抓住我,瑾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求救和劝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来自过去,哪一句来自现在。
林瑾行脚下空无一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坠落感,他拼命向前,呼吸急促,指尖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好不容易触到一点温度,却在下一秒立刻失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也要坠下去的时候,一道真实的温度骤然闯进了梦里。
陈嘉伦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过了五分钟,就去拿体温计,刚把手探进林瑾行的衣领,手腕却忽然被猛地攥住了,力道还很大。
陈嘉伦愣了一下,下意识放缓了语气:“我去上课了,上完课就回来。”
林少爷请了假,他可是没请假的。
要是别的课逃了也就逃了,但好巧不巧下午那堂课的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平时考勤分能占到期末总分的百分之四十,出题难度奇高,迟到两次就能挂彩,人称挂科李莫愁。
但林瑾行不闻也不管,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撒手。
陈嘉伦轻轻抽了一下手,林瑾行的手劲却变本加厉,头在枕头焦躁地在枕头上辗转,虽然睡着了,但眉头却锁得很紧,嘴里呢喃着什么。
陈嘉伦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听见他说的好像是“不要。”
没等他想明白不要什么,林瑾行就翻了个身,把他的手彻底压住了。
陈嘉伦“嘶”了一声,这人就不会挑个别的地方,抓的还是昨天把他掐淤的手腕!
他用另一只手伸进林瑾行的衣领,抽出温度计,一看果然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于是打了个电话,联系一个隔壁学校的高中同学过来帮忙代课,并庆幸自己还好刚才吃过一点东西,不至于空着肚子傻乎乎干坐在这里,又默默感叹人果然生病时特别不讲道理,林瑾行也不例外。
好在他已经把东西都拿上来了,陈嘉伦依着小时候外婆照顾他的方式,照葫芦画瓢,用酒精湿巾给林瑾行擦了擦额头、侧颈、胸口等可以快速降温的地方,过了一会又再量体温,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酒精降温操作。
但一张单人床塞两个身高腿长的大男生就很勉强了。
林瑾行躺了大半的位置,陈嘉伦只好迁就着他的姿势,曲着一双长腿,被他压着一只手,以一个十分不舒服的姿势靠在墙壁。
他本来就有午睡的习惯,加上干坐着太无聊,就这么靠了一会,就斜斜地倒了下来,还从林瑾行那里抢了一点被子过来。
就这么睡了一个小时后,林瑾行依然没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