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得太近,林瑾行避无可避地在薄荷气息里跟他近距离对视了一会,并不打算接茬。
因为这人一旦用这种神秘兮兮的口气提问,下一句准没正经。
果不其然,陈嘉伦一板一眼地说:“力学应用的最高境界,就是,能精准快速地踩死一只小强,却不挤爆它的内脏!诶,你别不信,这讲究的是身体与目标之间的最优路径、瞬时控制力,还有一点点,艺术感!”
林瑾行欣赏不来这样的艺术,并对他吹的牛表示十分怀疑:“你表演一下?”
缺乏关键表演道具的北方城市让陈嘉伦丧失了展现自我的机会,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寒假吧,等回去,你可以来我家,我当场示范,让你看看什么叫武林高手,什么叫精准制导,对了,你寒假回去吗?”
林瑾行一如既往地只挑拣了他最后的问题:“不知道。”
“啊?不知道?寒假诶,你不用跟家里人过年吗?”
“可能吧。”
林瑾行明显对这个问题不想多谈,甚至都有点答非所问。
但陈嘉伦选修了心理学的课,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不想多谈跟刚才那种没兴趣不太一样,就像是某种自我防御机制。
这让他莫名想起前不久的一次宿舍闲聊,有室友谈起竞赛,说:“我高中同桌就是那种天才,动笔前想一想就知道大概能做出来,他根本不按部就班来,人家看问题比你高一个维度,你在三维,他在四维,你还在房间里点蜡烛找路,他已经站在屋顶看整个城市灯光图,就是你能感觉到你们的思维是断崖的,关键这家伙还长得贼帅,从小不缺表白信,家里还贼有钱,这特么有天理吗?这特么是人吗!上帝到底为他关上哪扇门了?”
大家都笑,然后有人说:“那不就跟林瑾行一样?”
于是话题由此变成了讨论林瑾行,从他的竞赛成绩聊到力学班的变态。
陈嘉伦的一个室友和林瑾行的一个高中同学在社团里认识,据那位高中同学说,林瑾行家境富有,高中上学的接送座驾都是大奔。
聪明的大脑和好看的脸蛋都属于人类社会里的稀缺资源,林瑾行属于稀缺的平方,连杀猪盘都不敢这么写!
上了大学之后确实很容易失望,很多人全方位的优秀,成绩、天赋、家境没有一样是短板,几乎可以算做第二种人类,让人第一次清晰震惊的感觉到世界的参差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这种差距不止是无法弥补的,它会不断持续扩大,那些优秀的人愈发优秀和垄断,他们的路径是正循环的,无数的荣誉和优势是他们申请新荣誉的基础,天赋普通的则进入负循环,也许穷极一生,都摸不到他们的起点。
陈嘉伦很不要脸地觉得自己也算是“普通人”中不算太普通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林瑾行就很符合这样的定义。
所以上帝真的没有为这样的人关过一扇门吗?
这个问题在陈嘉伦心里被随意一带而过,没再深想,就像一道没打算深究的题。
接下来的一整年里,他也确实没能窥探到这道题真正的答案。
比答案先到的还有很多东西,比如期末。
通识实验课结课时,老师要求自由组队,每组需要提交一个模型。
当时正在开小差的陈嘉伦在手机上看完寒假的航班价格,顺手转发给了林瑾行,问他要不要一起定机票,林瑾行顺手甩了个二维码给他:“选题你填我。”
不知道是从来没有主动过向别人提出过要求,还是从来没被人拒绝过要求,而且林瑾行的选题肯定是超纲的,陈嘉伦对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十分惊讶:“你都不先问我愿不愿意的吗?”
林瑾行好像是忽然被提醒了事情还有另一个可能性似的,认真地思考片刻:“你有想做的题目吗?”
“……没有。”
“那你不愿意?”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陈嘉伦率先败下阵来,很没志气地答应了。
没有喜欢被人压一头的感觉,这个教室里每个人都顶着“别人家的孩子”的光环长大。
可“别人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之间是有区别的,林瑾行很聪明,聪明人就像镜子,再怎么谦虚,总照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但另一方面,林瑾行那种不争也不怨的聪明,又是让人最信服的一种。
陈嘉伦有些无奈地想,如果避免不了被碾压,那还是林瑾行吧。
林瑾行的选题确实是超纲的。
大部分同学都选了现成的简易实验项目,为了好混学分,都是多人组队划水,林同学风格极简,并不需要冗余人力,直接选了轨道模拟,三下五除二就搭起最核心的数值算法,像写作业一样干脆,连讲解都没有,默认搭档能跟得上。
搞得作为他唯一搭档的陈嘉伦简直压力山大。
那天几个室友吃完宵夜回来,看他还在搞:“卧槽,都几点了?我们三小时就水完了,你搞得跟大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