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手顿住了。
他正要去扶云洄,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诧。
云洄已经直起身来,并不在意顾言的反应,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许久不见,”他说,“替我向大殿下问好。”
顾言看了他好久,然后他慢慢收回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云洄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谢绛那边走去。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这几天所有事情积压在一起的疲惫终于开始一寸寸碾过他的血肉。
痛。但更多的是想不通。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顾公子。”他说。
顾言抬起头。
云洄的声音从前面飘来,轻轻的,淡得像一声叹息:“有些路,走远了就回不了头。你还年轻。”
他顿了顿:“别跟着走到底。”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顾言脚边。
顾言抿了抿唇,欠身道:“殿下,你……多加小心。”
云洄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林子深处。
很安静。
安静得云洄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林子深处。
没有动静。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猛地转身。
同一瞬间——
箭矢。
从林子里、从土坡后、从那些黑衣人身后,密密麻麻的箭雨倾泻而出。
接着,在原地放下兵刃的那群黑衣人突然动了起来,纷纷拔剑冲向云洄。一部分则不要命一般地挡在谢绛和谢绛的暗卫身前纠缠。
“护住他!”
谢绛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开。暗卫们瞬间动了起来,刀光织成一片,堪堪挡住第一波冲击。
可那些箭只是开始。又有黑衣人从林子里涌出。
比方才更多。更快。像是早就埋伏好的潮水。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踩着血泊往前冲,一层一层,杀不尽,挡不住。
顾言被那群冲出来的黑衣人隔开好远。
云洄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抹月白色在刀光剑影里若隐若现,像是要被那片黑色吞没。
他收回目光。
眼前的一切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想,来不及问,来不及去管顾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是来要他命的。
可不对。
云洄侧身躲过一剑,剑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堪堪划破一片布料,却没有伤到皮肉。
他眉头一皱,又退一步。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取他脖颈——却在最后一瞬偏了三分,从他肩头掠过。
云洄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冲命门来的。
招式狠厉,刀刀致命的样子,可每到紧要关头,那些刀剑总会偏那么一点。
像是不敢杀。
像是要——
活捉。
云洄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点凉意,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大皇子。
他一直知道,那个人是最危险的。
最像皇帝、最沉的住气的那个。
他可不能落在这人手里。
云洄眯了眯眼。
思绪转得飞快,可身体没有停。他旋身躲过又一剑,衣袂在风里翻飞,脚下踉跄了一步——那该死的眩晕又卷上来了。
他咬着唇,把那点软弱死死压住。
抬眼时,正对上谢绛的目光。
隔着那片刀光剑影,隔着那些厮杀的人影,谢绛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他被缠住了。挥剑斩倒一个,又有两个扑上来。寸步难移。
云洄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弯了弯嘴角,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应付眼前的刀剑。
他身体弱,招数却不差。只是没有兵器,赤手空拳应对这种围攻,再好的身法也撑不了太久。
又一次闪身躲过长剑后,他旋身一脚踹向冲上来的黑衣人。
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可另一人已经欺身而进。
太快了。
云洄侧身想躲,堪堪避过剑锋。可那剑鞘带着风声砸下来,结结实实撞在他左臂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只是听见骨头被重击的声音。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陌生的闷哼。听见什么东西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然后疼才追上来。
从左臂开始,像火烧,像刀剜,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一点一点炸开。那疼痛顺着血脉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后颈,爬进脑子里。
云洄踉跄了一步。
他想稳住身形,可腿不听使唤。他想抬起右手去挡下一剑,可手指在发抖,根本握不紧那个小小的药瓶。
痛到麻木的感觉几乎把他吞噬,血腥的气息漫上鼻腔,云洄停了下来,大口喘气。那股眩晕又卷上来了,比刚才更凶。眼前的景物晃了晃,像是在水里飘。
他用力咬住下唇,袖中指尖已经悄然拨开了药瓶的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