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翻身下马。

月白长袍，玉冠束发。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俊温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他站在那群黑衣人面前，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云洄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户部尚书的独子，顾言。

如果说谢绛的清名因为他的毒舌多少让人带一些畏惧的含义，那么眼前这位顾公子，则是彻头彻尾的美名在外。

虽是世家公子，却没有半分骄纵品行，反而多和气待人。他自小饱读诗书，不走旁门左路而一心科举，十九岁便考中进士，进了礼部任职，不久便担任了春闱副考官。在天下读书人中声望极高。

这样的人一向是不愿卷入纷争的，怎么会是他？

也怪不得，进宫面圣的会是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户部尚书。

顾言神色不变，也毫不在意围在身侧的兵刃，只是一步步向前走，然后停在那群黑衣人之前，说出的话却出人意料。

“谁让你们来的？”

那群黑衣人也是一愣，向顾言拱手行礼。为首之人犹豫了一下：“公子……”

云洄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苦心布局，最后引出的幕后之人会是顾言。

这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结果。

顾言叹了一口气，转身微微向云洄颔首，然后对那群黑衣人道：“退下去。”

那群黑衣人好像心有不甘，但看顾言非常坚持的样子，最终领头那人打了个手势，他们的刀刃便齐齐收入鞘中。

谢绛垂眼道：“要不要挟持他回去。”

云洄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们那些人未必打得过。况且他的意思像是要讲和。”

“追杀半天再主动讲和？你信吗？”

云洄没说话。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他站着站着，忽然觉得眼前有点晃。

刚才一路狂奔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一停下来，那股头晕目眩的劲儿就翻上来了。膝盖上磕破的地方隐隐作痛，额头的热度好像又高了一点。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声音轻了几分：“顾言……曾经与我交好。”

谢绛愣了一下。

“他不会戏弄我们。”云洄说。

谢绛看着他，那目光有些复杂。半晌，他开口：“你……会这么信一个人？”

云洄心底正烦着，听见这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凉意：“只有你这么不可信。”

谢绛：“……”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还跟我一起走了这么久。”

云洄没理他。他只是看着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慢慢开口：“我说你怎么非要跟来。”

云洄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有点亮，亮得不正常。

“谢大人，”他说，声音轻飘飘的，“你也很好奇，是谁在操纵这一切吧？”

谢绛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你有没有想过，”云洄继续说，“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正义之士偶然得知并揭发的事情呢？”

谢绛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你信吗？”

云洄忽然笑了。

如果不是国师提前去了江南，如果不是这十七年都让他毫无头绪的那个人仍旧躲在暗处，随时可以夺他性命。他或许真的会相信，这只是一个意外。

只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内的一次公正的审判。

云洄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顾言还站在那里，没有走。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云洄轻轻呼出一口气。

“别想从顾言那里得到什么了。”他说。

谢绛的眉头动了动。

云洄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是大皇子的人。”

大皇子的伴读，顾言。说来也怪，两个人性格天差地别，云洄很长一段时间奇怪顾言怎么会和大皇子走得近。直到后来大皇子去了边关，顾言却一直留在京城，他才以为他们二人终于分道扬镳。

不想后来与顾言见面，才得知他与大皇子一直有信件往来。

终于，谢绛挥了挥手。

围在四周的暗卫沉默地收起刀刃，退后几步，却并未散去——只是从包围的姿态变成了守卫的姿态，不远不近地站着，像一圈无声的屏障。

顾言这才慢慢走了过来。

他在离云洄三步远的地方停住，面上挂着一丝歉疚的神情。那歉疚是真的，云洄看得出来，顾言是真的觉得对不住他。

“殿下，”顾言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云洄神色不变：“是你找到了乳娘和当年证物，送进了宫里？”

顾言略微一怔，随即低头：“是。”

他顿了顿，又抬起眼，看着云洄，目光里带着一点急切，像是在解释什么：“但我从未想过皇上会将您赐死。皇上他……从前待你极好。”

云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信。

他真的信顾言没想过会是这样。

谢绛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那山匪……”

云洄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谢绛的话顿住了。他看了云洄一眼，没有再说。

顾言转过头，看向谢绛。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躬身行礼：“殿下。”

云洄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

这话是对谢绛说的。

谢绛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洄转向顾言，微微欠身，竟是行了一个礼：“今日多谢顾公子及时赶到，出手相救。”

顾言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一片暗卫，又看了一眼云洄身后那个持剑而立的人，有些沉默。

但他还是礼貌地欠身回了一礼，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殿下言重。是在下管制不严，冲撞了殿下，该向殿下赔罪才是。”

云洄抬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亮得不正常，可那亮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一直看着。

像是要把这个人看透。

“顾公子，”他开口，声音很轻，“大殿下可回京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