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顶帷帽一前一后挤出人群,沿着街边往东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热闹渐渐远了。店铺稀了,人也少了,路两旁的房子从青砖大瓦变成了灰扑扑的土墙,有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草坯。
云洄在一处巷口停下来。
巷口的牌子是木头的,歪歪斜斜钉在墙上,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个轮廓。
“刘家巷。”他说。
谢绛站在他身后,没应声。
一刻钟前,小摊子里云洄站了起来。谢绛的话好像根本没有刺激到他,他还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谢绛之前所作所为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现在他们的性命都已经绑在了一起。谢绛不可能把他交给皇帝,他知道。
至于谢绛想怎么应对皇帝,他根本不关心,也懒得知道。
谢绛是先后之子,无论他做什么,皇帝都不可能杀了他。这就足够了。他们两个都活着,这就没有什么需要多想的了。
但谢绛忽然在他身后冷冷出声道:“你要去做什么?”
云洄不解其意,谢绛冷笑一声:“当初你从东宫逃出来是我劫走的你,按道理你落在了我手上。我说过要放你走吗?”
云洄:“……?”
无法理解谢绛是抽什么风,总之最后变成了他们二人一同去找乳娘的住处。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根堆着杂物,偶尔能看见几只鸡在刨食。往里走,地上化冻的烂泥混着残雪,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云洄放慢了步子,目光从那一家家紧闭的门上扫过。
年轻人说的地址是巷子最里面,靠东边的那户。
走到倒数第三家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是半掩的。
不是那种虚掩——是被人撬开之后,随手带上的那种半掩。门板上有个新鲜的撬痕,木茬还是白的。
云洄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绛站在他身后,看见那个弧度,眉头动了动:“怎么了?”
云洄没回答。他只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瓦片,又扯了一截不知从哪掉下来的麻绳和大小不一的木棍。动作很快,三两下把瓦片绑在一起,又把麻绳搭上房梁在底端系起,栓上了一块重石高高悬起,又在脚下土中布置上几根木棍。
随后他又从那堆破烂里翻出一个破铃铛——不知是哪件旧衣裳上拆下来的,锈得发黑,但里面那个小铁珠还能动。
云洄把那串东西挂在门框内侧,用一根细绳拉着,细绳的另一头系在门闩上。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
谢绛看了那机关一眼。
它简陋得可笑,仿佛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这能挡谁?”
云洄已经往院子里走了,声音飘回来:“挡个响。”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件破旧的家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个瓦罐摔碎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正屋的门大敞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院子里一张没烧完的纸钱。那纸钱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飞走了。
云洄迈步走进去。
正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翻出来扔在地上,被褥被人划开,棉絮扯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的什么被人扯下来,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钉子。
有人先他们来过。
云洄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孩子写的——“娘”。
他看了很久。然后手指一点点碾过纸张,又撕下来一点,对着光看了半天。
抬起头时,见谢绛站在院子里,正看着他。
“别看了,有什么早被别人翻完了。”
阳光从破墙的豁口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
“我知道。”云洄说,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叠起来,收进袖中。
谢绛没说话。
云洄从他身边走过,往外走去。
走到巷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等的人,不是我。”
话音刚落——
破空之声。
云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来不及回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往旁边一侧。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直直钉进身后的土墙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谢绛!”他猛地转身。
同一瞬间,院子门口传来一声脆响。
“叮当!”
那个破铃铛响了。
紧接着是稀里哗啦的瓦片碎裂声,有人踩翻了那串东西,骂了一声。更远好像还有一声低低的喘气声,大概是被那石头砸了个正着。
云洄笑了:“这也太不小心了。真当我们不是有备而来的吗?”
“三息。”他说,“够用了。”
谢绛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晃,不知从哪抽出一柄软剑——那剑一直缠在腰间,藏在衣袍底下,此刻一抖,剑身绷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第一波冲上来的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经扫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