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错身。
巷子里,那些原本紧闭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黑衣人从门里涌出来,从墙头翻下来,从巷子深处逼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
云洄没回头看。他直接从谢绛身侧掠过,往巷子深处跑去——那边是死路,但有墙。
“这边!”
谢绛一剑逼退两人,跟着他冲了过去。
身后脚步声如潮水。
从云洄在乱葬岗遇到那个年轻人时他就觉得不对了。就这样凑巧,让云洄在去祭奠东宫众人时看到了为乳娘烧纸的年轻人。
但云洄隐隐又觉得不该是这样,假如对方想要杀他的话,早在乱葬岗就可以动手。偏偏抛下鱼饵引他来这乳娘生前住的地方。这般大费周折又是为了什么?
现在又派人他杀他,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翻过那道墙的时候,云洄的衣摆被墙头的碎瓦刮了一道口子。他没顾上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他没有停顿,两人钻进巷子后面的野地。荒草齐腰,枯枝绊脚,脚下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云洄的呼吸开始发粗,胸口那点发热的感觉又回来了,烧得他眼眶发酸。
谢绛察觉到他的不对,反手软剑挡掉一根箭羽后皱眉问道:“你怎么了?”说罢还腾出手摸了一下云洄的额头。
是烫的。
但云洄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拍了下去:“多管闲事。”
身后那批人还在追。
跑出野地,是一条土路。再往前,是一片枯林子。云洄的腿开始发软,视线有些晃。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谢绛挡在他身前,剑尖低垂。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堵死了所有退路。
云洄撑着膝盖,喘着气,抬起眼。他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忽然笑了一声。
“谢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如果和我死在一起,你是不是九泉之下也会难过得哭出来?”
谢绛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衣人,说的话很简短:“滚。”
黑衣人渐渐成包围之势,所有人的剑明晃晃的反射着太阳光亮,云洄眯了眯眼,攥紧了袖中装着毒粉的小盒。
这些黑衣人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点点逼近,剑刃好像下一秒就会刺穿他的胸膛。
他们就是来索命的,没想留下活口。
“谢绛。”云洄的声音有些发涩。
话音刚落——
马蹄声。
很急。从林子外面传来,越来越近。
黑衣人齐齐顿住,为首的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一匹白马从林子深处冲出来,马上的人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落在地上时溅起一片泥水。
来人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下翻飞。黑衣人纷纷垂首,让开一条小道。
是黑衣人幕后的指使之人。
谢绛的剑微微抬起。
就在此时,云洄忽然直起身。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笑。不是那种狼狈的、勉强的笑,是另一种——凉凉的,带着点终于等到什么的意思。
“谢绛。”他说,声音忽然稳了,“是时候了。”
方才的一瞬间,他险些想放弃计划。
谢绛没有回头。但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破空之声响起。
不是箭。
是风声。
无数道黑影从林子上空掠过,像一群骤然惊起的飞鸟。他们从枯枝间跃下,从土坡后翻出,从四面八方从天而降。
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翻飞,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刀光一闪,最前排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回头,已经倒了下去。
他们落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落在谢绛身前,落在云洄周围——把他和谢绛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背对着他们,面朝外。
另有几人飞身过去,围住了从林中冲出来的白马上的那人。
谢绛的暗卫。
云洄早知道谢绛能在宫变那日劫走他必然是有不小的底气,却没想到他私底下养了这么多这等的高手,还能让以前东宫的人一无所知。
他从前不过是一个御史副官,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势力?
还是说谢绛,还有他背后的人,其实也早就知道谢绛的身世。可是这也说不通,既然知道,又怎么会等到旁人去揭示?
云洄的眸光暗了暗。
早在钟楼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趟必须要带上谢绛。就是为了他的暗卫。不仅是试探他真正的势力,也是为了钓出这一切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
这就需要以身为饵——以身涉险,却又不能真的落入险境。谢绛的暗卫,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从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谢绛已经向自己的暗卫发出了暗号。
所以此人……
云洄慢慢看向那白马上的人。
那人近了一些,脸上看不出什么愤怒的神情。
云洄的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