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又挤过去两个人，边走边嘀咕：“快快快，太子死了，粥便宜，去晚了没了。”

云洄：“……”

云洄惊骇：“大胆！太子薨逝，你们怎敢借机讽刺，大肆宣扬！”

前面那个大汉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讽刺？”大汉嗤笑一声，“这位客官，看打扮，您是西戎那边来的吧？”

云洄没说话。

大汉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那位太子——就是那个阴的、狠的、天天祸害人的那位——死了！咱们老百姓，不得庆贺庆贺？”

旁边一个挎篮子的妇人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可官府说了，薨逝是国丧，不能明着庆，得‘默哀’。这不，就想了这么个法子——铺子降价，咱们吃便宜饭，嘴里吃着，心里哀着，两全其美！”

云洄：“……”

大汉一拍大腿：“这叫啥来着……对，‘默哀’！咱心里默着乐，嘴上说是哀，谁也挑不出错！”

云洄的帷帽后面那张脸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

大汉又补了一句：“要我说，这太子死得好！早死早超生，省得祸害咱们！”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里。

云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名声不错。”谢绛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拜你所赐。”云洄咬牙切齿。

话音未落，谢绛竟直接朝摊子走了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他走到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往摊子边的小二手里一递。

那小二正忙得满头汗，手里攥着一把铜板，忽然感觉掌心多了点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块碎银，少说能抵二十碗粥。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来人。

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听见一道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从白纱后面传出来：“找个座。前面几个客人的饭钱我请了。”

小二反应极快，立马把碎银往怀里一揣，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有有有！客官您这边请——”

他三两步挤开人群，把谢绛引到角落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前，袖子往那油腻腻的桌面上一抹，殷勤道：“您坐您坐！吃点什么？包子粥管够！”

谢绛没答话，只是在那张条凳上坐了下来。

帷帽的纱垂着，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截清瘦的下颌。他坐得很稳，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等什么的。

云洄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抬脚，也往那边走去。

“小二。”云洄坐在了谢绛对面，清淡的声音从帷帽里面传了出来，“打听个事儿。”

“哎哎客官您说。”小二眼看谢绛没什么表示，心下立刻明白二位是一起的，立刻殷勤回道。

“这太子薨逝，是何时传出的消息啊？为何我并未听到丧钟？”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客官你有所不知啊，昨个儿晚上街坊四邻就都在传，说是东宫那位……没了。”

“宫里的消息，街坊怎能得知还这般传说？”

“咱们一开始也是不敢相信，只是……”小二直起身，朝街对面努了努嘴，“您瞧见那边墙上贴的告示没？”

云洄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街角的一面墙上，贴着一张白纸，周围围了几个人在看。

小二继续说：“今儿个一早，城里各处都贴了这种告示，说是太子薨逝。这次可是官府的消息，定是准的。至于丧钟……”

小二四下看了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我可说不准。不过我听人说，前儿个晚上，好几处茶楼酒肆，都有‘知情人’在那儿喝酒，喝多了就往外倒东西。什么太子不是真龙子啦，什么真太子另有其人啦，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第二天，人就没了，消息倒是留下了。”

云洄的呼吸顿了一顿。

小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位始终不说话的客官，忽然凑近一点，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假太子死了，敲什么丧钟？那不是打皇家的脸吗？”

“要我说啊，这事儿蹊跷着呢。真太子是谁，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那位怎么就突然没了，也没人知道。反正……”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见云洄没什么反应，他很快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皇帝让传出来的？”云洄执起桌上茶壶，徐徐倒了一碗茶，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不像。”对面的人声音也很淡，“昨日他宣我入宫，言语间好像在试探是否是我用这种手段逼他认回我。我没有。”

云洄皱了皱眉，忽然想起昨天乱葬岗，那个年轻人提起的带走乳娘的那群人；再往前想，还有那批山匪，向禁军透露别院位置的人——会是同一批人做的吗？

可谢绛和那批人没有商量，要不也不会出现在别院对峙的诡异场面。那他们图什么，他云洄倒台，谢绛上位，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真不是你？”云洄的声音很沉，“谢大人，那我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盯着对面那道隔着薄纱的模糊轮廓：“这十七年间，你又是被谁抚养，直到进入京城，成为御史？你没有参加春闱，是有人荐举了你。所以你背后肯定有朝中的人，对不对？”

谢绛撩开一点轻纱，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茶，道：“想不到殿下也是对我多有了解，不过……”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嗡——

云洄的手指猛然顿在茶碗边沿。

那钟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宫城的方向一层一层推过来，推开街巷的嘈杂，推开人群的喧嚣，推开这满城的烟火气，直直地撞进耳朵里。

嗡——

又一声。

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抬头往宫城的方向望去。卖菜的放下担子，端碗的停下筷子，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二愣在原地，手里攥着几个铜板，忘了收钱。

嗡——

第三声。

东宫的丧钟。

云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过这个钟声。三次。第一次是先皇后薨逝，第二次是太后，第三次——

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

是阿凌。

那个替他喝了那杯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