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钝刀子往心口上磨。
街上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敲了啊?不是说假的吗……”
“嘘——钟都敲了,那就是真的。”
“那前儿个那些传言……”
“传言是传言,钟声是钟声。傻不傻。”
云洄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茶。
茶水已经凉了。几片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谢绛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钟声停了。
九下。
太子之丧,九下。
街上重新热闹起来。议论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一点一点把那钟声盖了过去。
云洄忽然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皇帝的意思,是要拒不承认有狸猫换太子的事情了。不过也是,皇家丑闻,皇帝肯定不想让人知道。”谢绛转了转手中的杯子,饶有兴致地道。
云洄有些惊奇地看了谢绛一眼,站起身来:“谢大人,殿下,说话注意一点吧,以后那就是你父皇了。”
微风卷起来薄纱的一角,浮起的轻纱下露出谢绛清冷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云洄的错觉,他看到谢绛,并不开心。
“你去哪?”谢绛抬眼的一瞬间,轻纱又落了下去。
“没胃口,我不吃了。谢大人请便。”
“你从昨天晌午过后就没进食过吧。”
“那又怎样?”云洄皱了皱眉,没有天真到觉得谢绛在关心他。
果然,下一秒谢绛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云洄,死前还是吃顿好的为好。”
云洄:“……”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顶帷帽,盯了很久。
谢绛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茶。
“谢绛。”云洄开口,声音沉沉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绛放下茶杯。他抬手,撩开面前的轻纱,露出那双桃花眼。他看着云洄,目光很淡,淡得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你知道昨天陛下召我入宫还说了什么吗?”
云洄没有说话。
谢绛看着他,一字一顿:“他说,不杀你,是为了让我——亲手抓你伏法。”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碗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可云洄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很远,远得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他看着谢绛。看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看着那颗眼尾的小痣,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那层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谢绛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纱对视着,一动不动。中间的气氛很快便冷了下去。
半晌,云洄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
“那你抓啊。”他说。
话音刚落,小二端着两盘包子过来了。白生生的,冒着热气,皮薄得能瞧见里头的馅。
热腾腾的白雾往上涌,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二位客官慢用!”小二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云洄一眼,又看了谢绛一眼,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客官,”他压低声音,“方才的话,当小的没说。”
云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小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客官我看你们初来乍到,可千万不要在这京城里多嘴。”
他顿了顿,目光往四周飞快地一扫:“上面的人说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又恢复了那副热乎劲儿,一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桌上,两盘包子还在冒着热气。
云洄低头看着那白生生的包子,看着那蒸腾的白雾一点一点变淡。沉默了一会儿,云洄坐了回去。
他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馅是肉的,烫嘴。可他没有停下,一口一口,把那包子吃完了。
谢绛看着他。
云洄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不吃?”他头也不抬,声音轻飘飘的,“不是说死前吃顿好的?”
谢绛没动。
云洄自顾自地吃着。
第三个包子吃完,他停下来,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走吧。”他站起来,“现在看,你想活命,就要多加保护我这个逆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