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已经完全放晴,雪几乎已经化净,天上的云也不见踪迹。阳光斜斜穿过枯枝,照在钟楼破损的石块上,斑驳,且冷淡。
云洄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凉,是骨头缝里被人塞了一把碎冰的那种冷。他从混沌中挣出来,眼皮沉得抬不动,只能先感觉自己的身体。
后背靠着墙,硌得生疼。身下垫的那点干草早就被压扁了,和冰冷的地面没什么区别。腿蜷着,麻了,动不了。手搭在膝上,指尖冻得发白。
昨天他就以这样的姿势,睡了一夜。
他慢慢睁开眼。
身上还是昨天那身夜行衣,裹在身上有些紧巴巴的,很不舒服。发丝经一晚上已经乱了,贴着鬓角乌发泻下。顺着往下看,他顿了顿。
他身上盖着的是谢绛的衣袍。
准确来说是裹,那衣袍围着他,把他包了一圈,隔绝了有些脏旧的干草和毯子。
那衣袍上残留着淡淡的松墨香,清冽,微苦,像是冬夜里远远飘来的松林气息。
云洄忽然想起来昨天夜晚,他听到谢绛的回答后有些惊讶,没忍住追问了几句。谢绛那边却没了动静。他不死心地单方面骚扰了谢绛很久,直到疲惫彻底把他吞噬。
意识混沌中,他的嘴有些不受控制,喃喃道:“就睡在这里吗?好脏……”
后面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边沉默了许久,然后有什么东西飞过来,落在自己身上。
他以为是做梦,竟然是真的。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袍,又看了看自己两只不知何时缩进衣袍里的手,迟疑了一下。
既然是飞过来的,那是他自己梦游,把它裹成这样的?
想不起来,云洄只懒得再继续想下去了。
他有些迟钝低下头,忽然想笑。
堂堂太子——不,前太子——窝在这破钟楼里,和一床干草睡了一夜。寒冷中竟然只能靠一条毯子和所谓“宿敌”施舍的衣袍。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脸上有点痒。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干燥的、微微发烫的皮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发热。
不严重。只是那种累到极点之后,身体开始不听使唤的发热。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小时候每次被皇帝召见之前,他都会这样。躲在被子里,浑身发烫,一声不吭,等天亮。
后来就不发热了。
后来他学会了不害怕。
现在它又回来了。
云洄放下手,慢慢靠着墙,偏过头。
谢绛已经出去了,他那边的干草和木板又被规整地收了起来,上面盖了一层布防尘。
云洄看着那块布,忽然想起昨晚那句“我不喜欢”。
他垂下眼。
外面传来一点响动。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衣料擦过石壁的声音。云洄没有动,只是偏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堆干草上。
窗户那边忽然一亮。
阳光从破洞里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等他再睁开,一个人影已经从窗户外翻了进来,落地很轻,衣袍带起一阵风。
谢绛。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云洄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袍,滑到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云洄面前,把手里提着的包裹往云洄怀里一丢。
“衣服。”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把你那身夜行衣赶紧换了吧。”
云洄看了他半天,嗓子有些干哑:“谢大人,你好装啊。”
昨天谢绛说不要叫殿下之后云洄斟酌过,还是觉得“谢大人”这个称呼最为亲切。
“有正经路不走,你非要从窗户爬进来。”
谢绛:“……”
谢绛现在已看不出昨晚脆弱的痕迹,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看着他,竟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衣服还我。”他言简意赅。
云洄瞥了一眼他的正经模样,心里暗骂了一句装货,面上却挂起和善的笑意,对刚才的话恍若未闻:“那就谢谢大人了。”
谢绛看起来懒得跟他说话,背过身去,说:“赶紧换,换完出去一趟。”
云洄着手解开包裹,心情不错地道:“谢大人真是很有黄花大闺女的潜质,这么在乎名节……等等,出去干吗?”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拐了个弯,停下来狐疑地看向谢绛。
“吃饭。”
云洄:?
他低下头看包裹里的衣服,后知后觉地发现外袍是一件粗布的素白衣裳,往下翻翻,还贴心地备了新的中衣,看起来倒还都是上好的料子。翻到最下面,是一顶竹编垂纱的帷帽。
准备得很周全,但是……
“谢大人,这不太安全吧。”云洄说道,“我出去抛头露面多不合适啊,被发现了谢大人我和你都是大罪啊。”
谢绛不理他,背着身不动。
云洄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又开口:“君子作为当有始有终,谢大人,为了你我二人性命,你不应该帮在下带来早膳吗?”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谢绛愣了两秒,才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
然而这一转身,却好巧不巧看到云洄解开了一半的外衣。他束腰早就散了,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领口。那领口绣着极细的暗纹,是东宫才用的云纹,此刻皱成一团,贴着苍白的脖颈。
他的发丝完全散下来了,有几缕散落的发丝甚至钻进了衣领里,贴着那片白皙,衬得愈发黑得惊人。
谢绛站在原地,没动。
云洄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