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绛那双桃花眼垂了下去。

眼尾微微下垂，勾出一道极淡的弧。长长的眼睫扫下来，刚好掠过眼尾那颗小痣——很轻，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的肤色本来就白。在月色里，在一身青衣里，白得像一块玉。不是那种寡淡的白，是润的，透的，像是含着光。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颗小痣在眼尾，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可此刻沾着一点没干的泪痕，竟隐隐泛着光，像是落上去的一粒细碎的星。

云洄怔忪地松开了谢绛的手臂，站在原地看了谢绛好久，久到鼻腔里有些发热——

他匆忙转过身去，捂住了鼻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该死，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谢绛生得这般漂亮。

尤其是他哭的时候，简直……

心脏被揪得有些紧，云洄故作镇定地转回身来，只是微微扬起的唇角暴露了一些什么。

谢绛盯着他，看他这副模样，大概觉得此生的脸都丢尽了，眸中水光转了转，竟有些泫然欲泣的样子。

云洄哪里见过这位大义凛然的谢大人的这种情态，一时有些想笑，又想开口嘲讽两句，又实在觉得眼前的人极其漂亮，故而神情多少有些怪异。

眸中明显有什么光亮在一闪一闪，唇角却尽力地向下压着，不想露出什么过于兴奋的神情。

然而谢绛却不这么觉得，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那个常年苍白的人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

谢绛：“……”

身后是墙壁，退无可退，谢绛只得侧身从一遍挤出去，偏还要装作体面模样，一甩袖子，面色冷静地转身想离云洄远一点。

下一秒，云洄忽然扯住了谢绛的衣袖。

谢绛面露愠色，一回头，看云洄似乎是恢复了正常，却认真地拉着他。

正想发作，云洄的声音响起：“谢大人，你还想死啊？”

谢绛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那个破窗。

窗外夜色浓重，风声凛冽，隐约还夹杂着昨日细雪的寒意。

谢绛一寸寸地转过头去，背对着云洄，猛一用力拽回来了自己的衣袖，冷声道：“云洄，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这么想死？”

钟楼实在荒废已久，顶层到处是一些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幔，有些散落在地面上，有些悬挂在残缺不全的顶梁上。到处是灰尘、蛛网，还有一些丢弃的纸绢和草席。

云洄一时受力，却无处落脚，也不想伸手扶向旁边灰尘遍布的墙壁，眼看就要跌倒，身形向前倾去，下意识一把按在了谢绛的肩膀上。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紧紧钳在了谢绛肩膀上，月光附在上面，隐隐能看出白到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谢绛背影一僵，身后的手冰凉得惊人，寒意丝丝缕缕渗入他的骨髓中，他身体中却涌上一股热流。

那是一种难以拒绝的亢奋，沿着神经一点一点把他侵蚀。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兴奋。

他又想到三年前，这个钟楼，相同的地方，云洄他……

好像浑身都激起一阵战栗，谢绛掩饰一般地缓慢开口，声音尽可能轻到无法察觉那份颤抖：“云洄，你竟然敢，三年前你……”

声音已经无法维持正常，谢绛干脆沉默下来，右手抬起把云洄抓在他左肩膀上的手挪了下来，向前走了几步。

云洄的手垂在身侧，他低下头，神色有些诡异地看了看那只手。

如果他没感觉错，刚刚谢绛是在颤抖吗？

还有三年前……

那时他刚刚炼成的忘忧蛊并没有试验过，所以他怀疑过很多次那天的忘忧蛊没能清理干净谢绛的记忆。

那也不能怪他，那时他并不认得谢绛，只是猛然间发现一个人在外面偷听。后来他才慢慢打听到那个人初来京城，背后没什么势力，应该不是蓄意为之。再后来便是这个人不知道遇到了什么贵人，一跃成为御史中丞，然而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弹劾太子。

因此，云洄一度怀疑谢绛那天真的记得什么，可是一晃几月过去，只见谢绛从各个方面挑他的刺不见他告发什么，且再后来听说他是投靠了二皇子门下，才暂且相信此人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所以三年前，三年前谢绛难道真的记得什么？

云洄犹疑了很久，那边谢绛已经跨过地上的诸多杂物，到了顶楼另一端，和云洄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想到这人毕竟白日是真的帮了自己，云洄决定善心大发一次，不再和谢绛争论不休。

谢绛那边窗户被几根木条封住了，有些昏暗，但他仍旧坚持面对那里，不知道在眺望哪门子远方。

云洄垂下眸子认真挑了挑地上能落脚的地方，好在夜行衣裁剪得当不会阻碍行动，云洄慢慢向谢绛那边挪动着，尽量抑制住心中嘲讽的冲动，和气地道：“谢……”

犹豫了一下，决定尊重他的身份：“殿下啊，你……你先别哭了。”

谢绛的声音蓦地响起来，带着怒意，像是在吼，又因着面子尽力平静：“我没有！”

云洄抬头，见谢绛站在阴影里，堪堪回过头来，一小片月光落在他脸上，从眉头划到眼角的那颗小痣。

不过趁刚刚背着身，看起来是已经体面地擦去了脸上的水痕。

好不容易好心一次，却措不及防被吼了一声，云洄一下子火气也上来了，背着月光，眸子有些暗沉沉的。

“谢绛。”他又走近了几步，风从破楼的缝隙中吹进来，吹得他的发丝有些凌乱，他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谢大人现在不应该春风得意吗？”

“看你的笑话，自然得意。”谢绛一甩袖子，不着痕迹地把身体侧过去了半分。

灰尘簌簌地飞了起来。云洄偏过头咳了两声，心下冷笑。

他想着果然还是那个天杀的谢绛，正欲开口，心口蛊虫却蓦地抽动了一下。

云洄一愣，抬头看向谢绛。

谢绛大半张脸侧了过去，但云洄还是看到了他眼角的一点泪光。

那点水光在泪痣旁边，细细的一点，像是月光落在上面，又像是别的什么。

云洄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他想说你又哭了。

可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

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