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谢绛才转过身,没有看云洄,只是低着头,往钟楼的另一边走去。那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木板,一捆干草,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毯子。
云洄看着他在那堆东西前面蹲下来,伸手翻了翻。
“……你在干什么?”看了很久,云洄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些许的心虚。
谢绛没回头,淡声道:“睡觉。”
云洄愣了一下:“在这里?”
“不然呢?”谢绛把那张旧毯子抽出来,抖了抖。灰尘在月光里腾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谢宅很多人盯着,我回不去。”
云洄皱起眉。
他忽然意识到大概是因为谢绛出宫之后直接去了别院,这应该是暗地里去的,现在回谢宅多少不太合适。
谢绛自顾把毯子铺在那堆干草上,又从旁边拖过一块木板,垫在毯子下面。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这钟楼……他好像很熟。
“你常来?”
谢绛的手顿了一下。
“偶尔。”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想多谈。
云洄没有再问。只是深刻地怀疑着谢绛的喜好。
这个破钟楼,不知道和他有什么不解之缘。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绛把那张简陋的“床”一点一点整理好。铺平毯子,拍掉干草上的灰,把木板摆正。月光从木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弄完了。
谢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见云洄还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云洄看着他,没说话。因为他今晚决定暂时不和谢绛计较。
其实他也没地方去——事到如今他不能再回东宫吧。
本来安排接应的人……都被皇帝杀了。
想到这里,云洄感觉心脏隐隐有些钝痛。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垂下眼,把那点痛压下去,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谢绛见他不走,也不再理他。他走到那堆杂物旁边,把几块木板立起来,挡在床铺的外侧——大概是挡风的。然后他脱下外袍,搭在那几块木板上,做成一个简陋的帘子。
云洄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做着这些。
站了很久,他的腿其实有些麻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是不眠不休,滴水未进。但他只是淡淡地看着,不肯表露出一点疲惫。
做完,谢绛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够了?”
云洄没动。
谢绛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忽然叹了口气。
“那边还有干草。”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不情愿,又像是懒得再赶他,“自己弄。”
接受谢绛的帮助,云洄已经毫无负担。云洄笑了一下,轻声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别叫我殿下。”
云洄没接话。他走到那堆干草旁边,蹲下来,照谢绛的样子开始整理。
可是手在动,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想起阿凌。想起那些跪在他面前说“誓死效忠”的人。想起那个年轻人跪在乱葬岗里,朝着他消失的方向磕头。
他想起皇帝亲手给他披上玄狐大氅的那个雪夜。
云洄低着头,手里那捆干草怎么都弄不好。铺平了又散,拍实了又塌。
谢绛站在一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蹲下来,似乎是很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云洄手里的干草。
云洄抬起头。
谢绛没看他,只是低着头,三两下把那捆干草抖开、铺平、压实。又从旁边抽过一块木板,垫在下面,拍了拍。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云洄。
云洄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月光从木条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谢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走回自己那边,掀开那件搭在木板上的外袍,钻了进去。
云洄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被外袍挡住的、模模糊糊的人影。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铺好的干草。
伸手按了按。
软的。
他慢慢坐下去,拿一些干草垫了一下,靠着身后的墙,闭上眼睛。
钟楼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是什么在远处哭。
云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绛。”
那边没有回应。
云洄等了一会儿,又说:“谢绛,说真的,你现在是皇子了,你不开心吗。”
沉默。
过了很久,谢绛的声音从那块外袍后面传来,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