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踩在枯枝上的“喀拉”声裹挟在风中卷过这片土地,云洄一把捂住了那个年轻人的嘴,语气有些危险:“你认得我?”
袖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蛊虫。忘忧蛊。
如果这人真的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下一秒忘忧蛊就会刺破他的后颈。这人将再也不会记得今晚见过这样一个蒙面的“太子”,相应的,会有另一段幻觉填充起这段记忆。
云洄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起上一次用这个蛊。
——谢绛。那是他第一天炼成这中蛊,便逼不得已用到了他的身上。
也不知道他出现了什么幻觉,竟然从此以后那么恨他,恨到非要天天弹劾他才好。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云洄的脸。他想摇头,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可那只手捂得太紧,他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呜咽。
看起来,他已然后悔说出云洄的身份。
然而云洄却骤然五指收紧,压住了他的口鼻。
年轻人呜呜了半天,云洄才回神,松开了他。
他被捂了半天,看起来气愤难当,只是又敢怒不敢言,在云洄的目光里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小声道:“是……是先母房中有你的画像。”
云洄垂眸,眼神暗了下去。
他几乎是肯定年轻人母亲的死与自己这件事有关了。
年轻人看着云洄,那双眼睛里是越来越浓的恐惧。
“你别害怕,我不会杀你。”云洄退后了一点,语气轻了一些,“我只是想问你,令先母从前是什么人,是宫里的乳娘?”
云洄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年轻人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月光下,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里泛着几点光亮。可落在他眼里,却如厉鬼。
他想跑。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年轻人浑身颤抖不止,又不敢不回答,只是道:“是……”
“曾经……理应是……”他吞吞吐吐,不敢说下去。
云洄微微直起身来,垂着眼看他:“应当是真太子的乳娘,而不是我这个假货的,对吧?”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那副模样,已经什么都说了。
云洄看着他,忽然心念电转。
乳娘不是他的。
应当是谢绛的。
所以当初国师……
云洄顿了顿,忽地意识到国师齐谷已经跑到江南去了。但皇帝应该已经猜到了,齐谷忽然间插手朝政,还和他走得这么近,他云洄又恰好是假太子。那么齐谷十七年前皇子被调换的案子绝对脱不了干系。但至今皇帝未发出什么旨意,大概是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除了齐谷,大概没有人知道云洄怀揣着一个秘密当了近十年太子。
——他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血脉,知道自己是国师换进来,想要扶持的傀儡。而这一切,都是齐谷亲口告诉他的。
云洄记不清刚得知真相时的心情了,他只记得自己发疯似的找着各种蛛丝马迹,企图证明齐谷说的都是谎话,只是想要控制他而已。但他失败了,一切的一切,甚至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偷偷用蛊虫验了他和皇帝的血,结果都指向那个最绝望的可能。
他是狸猫,而真太子不知道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他其实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的身世被揭发的场景,日日思,夜夜想,直到临近崩溃。
但他独独没有想过,那个真太子,会是与自己对骂了三年的谢绛。
云洄按下心中涌上的气血,眸中的猩红久久不能褪去。
难道这一切是齐谷安排的吗?为什么偏偏齐谷去了江南不久这件事就发生了?
且当年齐谷做调换皇子这么冒险的事情,到底为什么没有杀了这位真太子,甚至没有杀死当初重要的证人乳娘。
甚至连谢绛进入御史台,乳娘不知为何被送进京城当证人都无知无觉。
有人保下了她。那人会是齐谷吗?
可齐谷早就和他绑定在了一起,他暴露了,对齐谷有什么好处?
云洄的指尖慢慢蜷紧。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发抖的年轻人。
“谁带走了她?”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那天来了一群人,我、我不敢靠近……”
云洄看着他,不像是撒谎。
“那之前呢?”他又问,“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年——你们是怎么逃过那一劫的?”
年轻人犹豫了。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云洄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烧纸留下的焦糊味。
过了很久,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有、有人……给我们做了假身份。”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云洄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娘说……说有人救了我们。让我们改名换姓,搬到京城外面住。说……说以后会有人来找我们。”
云洄的眉头微微皱起:“谁?谁救的你们?”
年轻人摇头:“我娘没说。她从来不提。只说……只说那个人是好人。”
好人。
云洄垂下眼。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
“然后呢?”他问。
年轻人的声音更低了:“然后……然后就一直没事。我娘在给人帮工,我长大了一点就去铺子里学徒……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可是前些天,突然来了一群人。把我娘带走了。我问他们是谁,他们不理我……我追出去,被人推在地上,让我别多管闲事……”
他说不下去了。
云洄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座新坟。
带走了,问话,然后死了。
灭口。
和东宫那些人一样。
他张了张嘴,正想再问什么。忽然,胸口一阵刺痛。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可那痛来得突然,来得毫无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