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洄的脸色变了。

蛊虫。

是双生蛊留在他体内的那一只。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呼吸乱了一瞬。

——谢绛。

这个名字猛地撞进脑子里。

蛊虫有反应，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

不对。他还没死。他要是死了，自己现在也应该……

但现在谢绛一定有些不对。

云洄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满脸的泪和恐惧，看着他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还有很多话想问。还有很多事没弄清楚。可他没有时间了。

云洄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在年轻人脚边，道：“把你母亲生前住的地方告诉我。”

声音很急，可他还是压着，不让它太明显。

年轻人愣住了。

“然后离开京城。”云洄继续说，“永远不要再回来。”

“你……你不杀我？”年轻人的声音在抖。

云洄没有回答，只是问：“地址。”

年轻人哆嗦着说了一个地方。

云洄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快，只留下一句：“想活命的话，就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

年轻人愣在原地，看着那道黑影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又吹过来。纸灰四散。

-

蛊虫在他身体里还在动，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撞着他的骨头。不疼，但让人心慌。像是极不规则的心跳，把他的思绪打得极乱。

追着蛊虫指引的路径，云洄一路穿过乱葬岗和一片枯死的林子，不断向京城西边接近。

他忽然停住了。

钟楼。

那座废弃的钟楼，立在半山腰上，黑黢黢的一团，像是荒原上长出来的巨大枯骨。

蛊虫的动静，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云洄愣了一瞬。

谢绛在这里做什么？

他没有多想，抬脚就往那边跑去。

钟楼破败得厉害，楼梯朽了大半，一踩就咯吱咯吱响。云洄提着气，尽量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往上爬。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出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板和厚厚的灰尘。

二楼。三楼。

他停在三楼通往四楼的楼梯口。

上面的声音，他听见了。

不是哭声。是——

呼吸。

很轻。很慢。一吸一顿，像是被什么压着。

云洄皱了皱眉。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快要爬到顶了。

然后他抬起头，猛然僵住了。

顶层的破窗前，站着一个人。

青衣，玉带，清瘦的背影。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剪影。他站在那里，一只脚微微向前，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摇摇晃晃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坠下去。

云洄的心猛地缩紧了。

“谢绛！”

他冲了上去。

顾不上脚步轻重，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他几步冲上最后那段楼梯，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用力往后一拽。

谢绛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背狠狠撞在墙上。

他抬起头，看着云洄。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进来的疯子。

“……云洄？”他倚在墙边，声音还是那副调子，淡淡的，带着点冷漠，“你干什么？”

云洄喘着气，抓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谢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眼，看着他。

“怕我跳下去？”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像你一样想到这么窝囊的死法。”

云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谢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怎么？”他说，“吓傻了？还是说……”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云洄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一眨不眨。不是愤怒，不是嘲讽，只是——看着。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心里发毛。

谢绛下意识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了云洄眼睛里的自己。

月光下，那张脸——他的脸——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细细的，一道一道的。

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颌。

谢绛愣住了。他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痕。

凉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一点水光在月光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