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风好像吹进了眼睛里,云洄的睫毛颤了颤,有些酸涩。但他不肯表露半分,抬起眼来,语气已一片冷寂,“不,现在应该改口叫殿下了。您权势滔天,想挟持谁就挟持谁,想牺牲谁便牺牲谁。如今我身份低微,不问你谋划为何,也恳请殿下不要多加阻拦。”
谢绛看着他。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往人心口扎。
谢绛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那些侍卫是他特意挑的,但并不是想要牺牲他们。想说阿凌的事他也是刚刚知道,他来不及——
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云洄不需要他的解释。
这个人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
谢绛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暮色里的一点错觉。他开口,声音还是很淡:“云洄,我并未想过要罔顾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只是——”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云洄看着他。
那双阴郁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冻透了的那种。
他把那些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云洄。你现在进宫,是还想赌一次你在陛下眼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吗?”
云洄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浑身都颤动了起来,白衣簌簌,像断翅的蝴蝶。
“殿下。”云洄像是还是没有笑够,声音里都带着几丝寒冷的笑意,“我还没有那么蠢。”
“其实陛下不止杀了阿凌,其余东宫众人,尤其是我的近侍,甚至连同他当初他派到我身边的眼线,一个都没有放过,对不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谢绛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可那淡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坠,“我是说,如果你想知道。不用你试探,我可以告诉你。”
“刚刚陛下召我觐见,他提到了你。”
云洄不笑了,唇角落了下去,神情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云洄的眼神很暗,他冷冷道:“我知道,他想让我死,又不想我什么价值都没有地死去。他想用我的死做些文章,对不对?”
谢绛一时哑然,他没有想到,云洄能猜得这么准。或者说,他敢猜得这样准。
强压下心中一浪接着一浪的疲惫,谢绛轻声道:“方才我离去并非蓄意谋划,是陛下召见。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揭发你我身世的是户部尚书,此人动机诡异,你不想知道他背后到底有什么吗?我一个小小别院就藏着这么多愿为你付出性命的人,你不想想他们的明天吗?”
云洄的眸子动都不动,正对着夕阳,隐隐透出一股妖异的血红色:“这些与一个死人,有什么相干?”
“我还不想死。”谢绛道,“云洄,我身上还有你的蛊。我也会死。”
云洄嗤笑一声:“那再好不过。”
“……云洄。”谢绛闭了闭眼。
“所以你做这么多,也是为了和陛下一样,罔顾旁人性命吗?”
云洄蹙了蹙眉,不明白谢绛此人弹劾他品行三年,到底是从哪里得出可以用道德打动自己的。但他没有否认,只是眉头轻轻松开一点,淡声道:“所以谢绛你觉得,我的性命,我的自由,远不及旁的人重要,是吗?”
谢绛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但似是毫不犹豫道:“是。”
“呵……”云洄垂下眼去笑了一声,心里一股轻飘飘的悲凉蔓延开来。
纵使这是实话,纵使这是云洄刻意引导想要听到的答案,真正再从旁人口中说出他还是忍不住心底隐隐作痛。
“……”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有卷上流云的紫色晚霞还滞留空中,映在灰墙红瓦上,一点流光。
别院里的人渐渐都走了出来,各自整装了自己简单的行囊,嘟嘟囔囔遗憾着回头看这个熟悉的院子和未能全部带走的东西。
几盏风灯垂挂在檐下,云洄去和云潭和沈青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人渐渐散尽后,云洄又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人声全部远去。他的身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瘦削,墨发在肩头垂下,白衣显得空空荡荡。
谢绛告诉他皇宫里发生的事和揭发这件事的人后,他反而觉得有些可笑。算计他的人不知道躲在哪里,布置着这一切。从昨晚以来自己一直在被动应对,可他偏偏不想这么做。既然无法独善其身,不如一步步抽丝剥茧,找到那个人。至于那个人,或许就是他这十几年里一直在寻找的“那人”……
很久,他才开口:“这个别院……你一开始借来,是为了给他们住?”
“是。”
身后很快传来回应,云洄垂下眼笑了笑,淡淡道:“谢了。”
他不是看不出来谢绛此时的不对劲,他也愿意暂时相信谢绛的话——毕竟这位清名在外的谢大人身体里还有他下的蛊虫,谢绛现在没有理由想要他性命。
想到蛊虫,云洄有些不爽地皱了皱眉。他总该找到那本残卷剩下的部分,定不能把自己的性命绑在别人身上。
“谢大人,有线索,我自然会去找你。”云洄难得开口不是嘲讽,只是声音淡淡,“放心,我不会找死……尽量,让谢大人也多活一会儿。”
谢绛看着他的身影,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