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的试探更让人不安。
“绛儿。”皇帝忽然换了称谓,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按道理,你该叫我一声父皇。”
谢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盯着脚边那一小片被扫净的石板。石板上有水痕,是雪化之后留下的,洇成深深浅浅的灰色。
“……臣不敢。”
他其实是抵触的,他不想。但是又不得不这么做。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谢绛抬了一下眼,唇角有些干涩,半晌,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涩涩的:“父皇。”
皇帝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玩味,只是淡淡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早就该来的东西。
“绛儿。”皇帝的声音很轻,“你参了云洄三年,这很好。”
皇帝顿了顿,转过身去,望着亭外那片白茫茫的雪。玄色大氅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去。
“现在外面尽传云洄已死。”他说,摇了摇头,“其实没有。他逃了。”
谢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下文。
皇帝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不紧不慢的:“但朕撤了搜查他的禁军。”
谢绛的心猛地一缩。他抬起眼,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玄色身影。玄色大氅下那道身影显得越发威严、越发——看不透。
皇帝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声音淡淡的:“你知道因为什么吗?”
谢绛一瞬间指尖冰凉,半晌,才低低开口:“陛下仁德。”
“不。”他转过身来,看着谢绛。那双总让人无法捉摸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着微光——是笑意?是深意?还是别的什么?谢绛看不出来。他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皇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朕留着他,”他说,一字一顿,“是为了让你——”
“亲手抓他伏法。”
谢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亭外吹进来,带着雪化之后那股清冽的气息。那风吹在他脸上,吹在他身上,吹得他的衣袍轻轻晃动。
可他感觉不到。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得像是在胸腔里砸着什么。
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
天色彻底暗下来,皇帝才放他走。等他匆匆赶到别院,见别院四周密密麻麻的马蹄印,暗道不好。他有些急切地冲进别院,却刚好遇到了沈青。
沈青见他,愣了愣:“大人,殿下他……”
他打断了沈青:“这里发生什么了?”
沈青讲了一遍前因后果,谢绛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禁军来过……”
听皇帝的意思,他并不知道别院的存在,禁军也不是有皇帝派遣。那这些禁军,难道真的是一时疏忽,没有接到撤离的旨意?
不会,这也太巧了。可是京城里,除了皇帝本人,谁还有本事,把手伸到禁军之中?
到底是无意,还是刻意为之。
“……你们先继续收拾,别院要尽快离开。”想着,他还是先吩咐道,一边向院内走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夕阳沉在遥遥林边,一点余晖从长廊尽头遥遥映过来,谢绛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廊下那人的身上。
谢绛快步走过去,刚好听到了他和云潭的对话。
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吹进云洄的白衣和散乱的发丝之间,吹拂到他的面孔上,仿佛在一寸寸将他割裂。
“云洄。”他没忍住,叫了一声。
云洄和云潭同时转过头来。
云潭好像惊愕了一下,眼底那点懒散这次是真的无影无踪,下意识想要就近躲在一边。
谢绛没管他,眼见那人犹豫了几下,还是快速消失在了长廊尽头。一瞬间,长廊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