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绛那边被皇帝宣了过去,但皇帝只是留他在那边说些意味不明的闲话,只字不提他的身世。
皇帝聊着聊着便开始句句试探,谢绛渐渐开始疲于应对,心绪有些飘远了。
被云洄戳穿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很想放云洄自生自灭——但他不能。不知为何,谢绛越来越觉得不安,体内蛊虫也在隐隐躁动。
他体内的蛊已暗地里找医师看过,医师只说这种蛊之前他闻所未闻,只是肯定暂时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不是情蛊就好。”谢绛平淡道。
那时谢绛坐在医馆茶桌旁,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早已天崩地裂风雨欲来。
青霄在一旁补刀:“大人,你弹劾了殿下三年,现在又趁人之危把他绑过来。他给你下蛊也是人之常情。”
谢绛:“……”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谢绛心里不安愈发浓重,一来虽然他以为山匪并非对云洄不利,可终究只是猜测;二来谢宅此时不但被众多巴结之人暗中观察,更有宫里的人在盯着,他没办法贸然行动。
皇帝却看起来兴致盎然,让他陪自己去御花园闲逛,他没有办法,请罪得了空吩咐青霄先去二皇子那边传递消息。
——他早就知道二皇子和云洄是在演戏。
三年前,他曾有一段时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那个在疫区里说出“他们也是人命”的人,怎么就成了朝野上下人人唾骂的阴鸷太子?他不信。于是他开始留意东宫。可大多时候都被那个叫阿凌的暗卫挡了回来。越是被挡,他越是想知道——那个人到底在藏什么?
直到有一天。那天阿凌不知被派去了哪里,云洄身边空无一人。谢绛远远跟着他出了宫,七拐八绕,来到京郊一座废弃钟楼。他在外面等了很久,正犹豫要不要离开,忽然看见另一道身影从林间小道走来——二皇子。谢绛愣住了。两个在前朝斗得你死我活的人,一个刚进去,另一个就跟来了?他屏住呼吸,等云潭也进了钟楼,才悄悄摸到窗下。他应该走的。可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动。然后他听见钟楼里传来云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们装作争斗,到底还要多久?”
因为他太震惊了,震惊到忘了收敛气息。窗内忽然安静下来,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他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云洄从那扇破窗里翻出来,落在他面前,那双阴郁的眼睛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
然后……就发生了那件让他后来无数次后悔那天没有直接离开的事。
“谢卿。”
谢绛猛然回过神,眼前是御花园。
残雪压在松枝上,一蓬一蓬的白。碎石小径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常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侍从们都躬身走在后面,他的身前只有皇帝一人。
日光已经偏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覆着雪的松枝上,白得刺眼。
谢绛脚步微顿,应道:“臣在。”
皇帝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老梅前面。那梅树虬枝盘错,疏疏落落开着几朵淡黄色的花,香气若有若无。皇帝抬起手,折了一小截梅枝,拿在手里把玩着,仍是没有回头:“谢卿喜欢梅花吗?”
谢绛垂下眼:“回陛下,臣……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却格外清晰。
“谈不上?”他说,“那就是不喜欢了。”
谢绛没有说话。
皇帝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已经有了苍老的痕迹,看不出外界传闻中暴君的蛛丝马迹,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谢绛,目光淡淡的,却像是什么都能看穿。
“朕记得,”皇帝慢悠悠地说,“你母亲生前,最爱梅花。”
谢绛的心猛地一缩。
皇帝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可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垂着眼,应道:“臣……”
此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他要是装作不知道,反而显得太过刻意。
谢绛慢慢抬眼,看向皇帝,猛然跪了下去。
皇帝又笑了一声,把那截梅枝随手递给身后的太监。太监双手接过,躬身退到一旁。然后皇帝低头看他,温声道:“有话好好说,跪什么。”
“起来吧。”皇帝叹了一口气,负手踱了几步,“朕只是觉得,这十七年,终究是愧对了你。”
谢绛缓缓起身,低头应道:“不敢。”
“走吧,”皇帝没继续这个话题,“陪朕再走走。”
他又往前走去。谢绛跟上去,仍是三步远。这回皇帝走得慢了些,像是在散步。可他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让人心惊。
“你在御史台三年,得罪了不少人吧?”
“……臣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皇帝笑了笑,“朕听说,你参东宫参得最狠。一年十二个月,你能参他八个月。”
谢绛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声音尽量平静:“太子若有失德之处,御史台理应进谏。”
“失德。”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觉得,朕的这个太子,失德吗?”
谢绛顿住了。
这是一个陷阱。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是错。
说失德,那就是否定皇帝这十几年的选择。说不失德——那这三年他参的是什么?欺君吗?
谢绛垂下眼,声音仍是那副淡淡的调子:“臣不敢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