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在院子的另一头。穿过回廊，绕过那几株老梅，就能看见那排灰瓦的矮房。云洄走得不快，步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道背影却像是绷着什么东西，绷得太紧，像扯得过紧的弦。

这个别院已经暴露。云潭只是短暂挡住了禁军，可若真的有人要对他不利，这个别院绝对不能久待。但云洄已经不想在乎这些了。

西厢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云洄推开门。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气味，他们从毒中缓过劲来，并没有什么大碍。门开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云洄身上。

云洄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目光从那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靠墙坐着，还有一点婴儿肥，只是此时脸白得像雪。正是那个冲到他面前喊话、晕倒在他脚边、被他自己亲手拎进院子的侍卫。

侍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别动。”云洄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那人脸上毫无血色，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洄。

云洄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叫什么名字。”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属下……沈青。”

云洄皱了皱眉：“沈青，你的毒还没有解吗？”

“已经解了。”沈青愣了一下，大概明白云洄的疑虑，回道，“我这幅样子只是天生如此……我是西戎人。”

云洄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西戎人。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听说过的事——西戎那边的人，确实有些天生肤色极白，白得像是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燃着火。

“噢。”云洄应了一声，“你家大人——”

他顿住了。

沈青等着下文。

云洄换了一个说法：“你们当时为什么要保护我？只是因为谢绛的命令，你们就这么拼命？”

那几个人相互看了几眼，然后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沈青有些费劲地起身，跪在了云洄面前。其余众人也跟着纷纷跪了起来。

云洄怔了怔：“你们做什么？”

沈青抬起头，他看着云洄，一字一顿：“殿下不记得了？”

云洄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青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三年前，”他说，“西北大营。”

云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青继续道：“那时候西北军里闹疫病，死了好多人。军中人人自危，得了病的就被扔到一边等死，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云洄。

“殿下那时候奉命巡视西北大营。所有人都躲着那片疫区走，可殿下——殿下进去了。”

云洄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青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继续往下说：“是殿下，殿下亲手医治军中数人，又下令尽力医治，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西北军中，大多受过殿下恩典。”

他停住了，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云洄愣住了。

这三年人人都道他云洄行事荒诞，渐渐他其实自己都信了。现在竟有人出现在他面前，说他们“大多受殿下恩典”。

屋里安静得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片刻，沈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那时有人说这根本不值得，是在浪费军中物资。殿下当时没有反驳，转头从东宫俸银多数调出补入军中。当时有人问殿下为什么，殿下说……”

“殿下说，‘他们也是人命’。”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那你……”西北大军，为何会有西戎人。

他看着沈青，记忆忽然翻涌上来——三年前，西北大营，那片被隔离的疫区，那些躺在地上等死的人，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颤抖的手。

他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一个一个喂药，一个一个告诉他们：你会活的。

其中也有西戎战俘，里面就有一个少年，眼睛亮得惊人，纵使奄奄一息，也总含着一股倔强。身边人在对云洄说：“殿下，这些是西戎人，本就该死，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云洄摇了摇头，说道：“是什么人不是他们的错，要紧的只有一点——他们都是人。”

云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