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洄站在正厅门扉前,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金线泛起的光一闪一闪。他的目光越过云潭,落在大门外那片空荡荡的林子里——禁军已经撤干净了,只剩下一地杂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枯枝。
“看什么?”云潭的声音从面前传来,“还想他们回来?”
云洄收回目光,看着他。
云潭站在门外,玄狐大氅上落着薄薄一层雪,正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云洄扯了扯嘴角,扔下一句“进来吧”就兀自走进了正厅。
身后,云潭挑了挑眉,抬脚跟了上去。
院子里那些侍卫正忙着。该晕的终于都晕利索了,剩下几个还能动的,正把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往西厢房那边抬。脚步声、低语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成一片。云潭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掠过那些脸色惨白的人,嘴角始终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一场热闹。
正厅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云洄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抿着。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白衣上的金线便隐隐流转,衬得他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光里。
云潭迈进门槛,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些陈设上扫过——简简单单的几案、书卷、茶盏,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云洄身上。
云洄抬起眼。
两人目光相触。
云洄把茶盏放下,瓷盏落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二殿下好威风。”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云潭笑了笑。他也不急着坐,就那么站在厅中。
“三弟好生见外。”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天生的懒散,“您可是太子殿下。您这样夸我,可是折煞我了。”
云洄抬起眼看他,似是懒得接话,伸腿直接踹向云潭。
云潭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蓦然停住了。他反应极快,侧身一躲,那脚堪堪擦着他的大氅过去,带起一阵风。
“三弟这就不厚道了。”他一面说,一面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往后一靠,姿态又重新变得懒散起来,“我刚刚可是及时赶到救了你一命。你不感激便罢,竟然还——”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踢脏的大氅下摆,啧了一声。
“还踢我。”
云洄收回腿,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那动作慢条斯理的,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救我一命?”半晌,他放下茶盏,抬起眼,“二殿下这话说的,好像刚才那些禁军是你赶走的一样。”
云潭挑了挑眉:“难道不是我?”
云洄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淡淡的,却看得云潭心里有些发毛。
“……行,”云潭摊了摊手,“是陛下下的口谕。可那口谕若不是我及时带到,你现在状况恐怕不太妙。况且陛下口谕,你怎么知道没有你二哥的一份功劳呢?”
云洄轻轻嗤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轻声道:“那真是拖二殿下的福。”
云潭盯着云洄,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过了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
“三弟,”他说,“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会害死你。”
“那二殿下呢?”云洄抬起眼,看着他,说道,“二殿下的嘴,救活了多少人?”
云潭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厅里回荡,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大氅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看向云洄:“三弟啊三弟,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了。”
云洄懒得理他,直接问:“云潭,别演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潭还在笑着,倾身向前,看着云洄的眼睛道:“我才应该问你啊三弟,你现在这么严肃做什么?”
“咱俩演了八年,你不会真以为我想弄死你吧?”
满朝皆知云洄和云潭两人明里暗里斗得昏天黑地势不两立,但鲜少有人真正知道,他们其实并无仇恨,反而所有表象,都只是二人逼真的演技。
自云洄出生那刻起,云潭就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争储。
当朝天子对那时的皇后——也就是云洄的“母亲”的爱名扬天下,无人不知晓这一段惊世的爱情。彼时的皇帝甘愿为一人遣散后宫,只差一点,便真的将后宫妃嫔连同年幼的皇子们一同送出去了。只是此举实在过于荒唐,在上朝时撞死了第三个谏官时皇帝终于歇了心思。
那时的皇后去世后皇帝更是悲痛欲绝,命天下服丧三年。再无继后,从此也再不愿有皇嗣出生。
幼时云潭只是表露了一点对云洄的不满,便被皇帝禁足三月。在他绝望幻灭之时,他那个幼小的三弟却出现在了他的寝宫,俯视着他,轻声道:“今后你与我作对,我保护你。”
云潭至今不明白那时年仅九岁的云洄为何有这种想法。但一演就是八年。这八年云洄在皇上面前多美言云潭,而云潭在前朝与云洄对立,培植势力,挡住了想害云洄的不少明枪暗箭。他问过云洄:“我们还有演多久。”云洄微微垂眸,冷声道:“直到我找到‘他’为止。”
找到谁?云洄没有说,云潭便一直不知道。他这个三弟,最让人看不透。明明自小便聪慧过人,偏偏在外人面前越来越行事荒诞,直到声名狼藉。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山匪之事——”
“不是我。”云潭无奈道,“你何时能相信我一点。”
云洄皱了皱眉:“那你是如何得知?”
“所以我来找你。”云潭难得正经了些,“山匪一事是有人借我之名探查你的消息。此人应当是蓄谋已久。”
“陛下口谕今晨便下,按道理沈英不该再赶过来。只是沈英恰巧在外有任务,没有及时得到消息。反而被人透露的你的存在,便直接带人奔向了别院——至于传递消息那人,大概是以防万一,也向我传递了一份。想必他也被我骗过,以为你我之间深仇大恨,必然不会放过你。”
“……深仇大恨?那他为何不向谢绛说?”
云洄正在细细思索这一切,总觉得这两天散落的事情之间必然存在什么联系。只是霎时间他想起什么,一瞬间心念电转:“谢绛是你派来的?”
“谢绛?那个御史中丞?”
这两句话几乎同时说出,两个人同时愣住。
“谢绛不是你的人?”
“不是……谢绛与我并无交情啊。”
两人顿时开始大眼瞪小眼,各自愣了好一会儿。
“这里面有谢绛什么事吗?”云潭疑惑道。
云洄隐隐觉得这其中好像产生了巨大的误会:“这个院子是谢绛的啊。”
“谢绛的院子?可若谢绛是我的人,我应该早就知道你在哪里,怎么会这么迟才赶过来?”